如果我们用现代心理学来描述“良知”,就是这样的:当我们面对一个情境时,它不会导致我们的直接反应,而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个快速评价思维,这个评价思维不是深思熟虑或理性推理的结果,而是自动闪现,迅如闪电,如你所知,这个评价思维就是良知。
比如得到一笔确凿的不义之财,我们最先出现的是对这份不义之财的是非评价,而不是行为、情绪和生理上的反应,这个是非评价就是良知。它先天而来,自动自发,不受你控制。
通俗而言就是,良知,是人与生俱来的道德与智慧的直觉(直观)力,或是直觉(直观)的道德力和智慧力。见父自然知孝是道德,何尝又不是智慧?见强凌弱所以义愤填膺,因为我们判断这是错的,这是智慧,何尝又不是道德?
王阳明对“良知”的推崇几乎无以复加,他说:“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他又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他还说,“良知学是千古圣贤相传的一点真骨血,譬之如行舟得舵,平澜浅滩无不如意,虽遇巅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没溺之患。”
这些对良知的赞美之词大有“良知在手,天下我有”的意味,良知真的无所不能吗?
王阳明的答案是,良知的确无所不能,但关键有一点就是:你能致它。天下万事万物皆不出是非善恶之外,良知轻而易举就可给你答案,你只需按良知的答案去行就可以了。
坚信你的直觉、本能、第一感,就是良知。致良知,就是行良知。如何行良知?王阳明给出的答案是:
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要不欺它,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
只要让你的直觉、本能、第一感付诸实践就是致良知。你见到父母,良知所发出的“意”(念头)就会告诉你“孝”是“是”,那你就去行孝;你对待领导,良知所发出的“意”就会告诉你“忠”是“是”,那你就去行忠诚;你路见不平事,良知所发出的“意”就会告诉你“拔刀相助”是“是”,那就立即去拔刀相助。
延展地说,如果你是一家之长,良知所发出的“意”就会告诉你“家和万事兴”,你就应该用“和”来治家;如果你是工作者,良知所发出的“意”就会告诉你“爱岗敬业”,你就应该用“敬”来工作;如果你是一国之君,良知所发出的“意”就会告诉你“以德治国”,你就应该用“仁”来治国。
倘若人人都能致良知,就会如王阳明所说的那样:
致吾良知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天理。
我的良知是光明的,行我的良知于事事物物上,事事物物就得了我的良知。由于心即理,所以事事物物就得了天理,所谓得了天理,就是说,事事物物都是正的,是善的,是对的。你的良知对你说,为天下人谋福利,这就是对的,就是天理,将这一纯粹的动机行之于万事万物上,万事万物必是正的,是善的,是对的。如果整个世界的事事物物都是正的、善的、对的,那这个世界自然就是“和”的。所以说,致良知的效果并不仅限于个人修身,它还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
有弟子问王阳明,天下事物之理无穷,真的只要致吾良知就能万事大吉?
王阳明回答:
是理也,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千变万化,至不可穷竭,而莫非发于吾之一心。
良知就如同魔法棒,能按你面临的所有问题变幻出解决问题的钥匙来。它就是阿基米德说的那个支点,能撬动天下万物,能四两拨千斤。那个支点人人都有,从理论上而言,人人都能四两拨千斤,遗憾的是,很多人不用支点、不拨千斤,也就是不能致良知。
王阳明说,这种人的良知实际上被遮蔽了,他们的显著特点就是:明知善恶是非而不为善去恶,甚至反其道而行之。虽然如此,但正如朱宸濠那种人一样,他们的良知还在,时机一到,自会显现。
不能致良知,有两种表现。第一种是懒得致,谁都知道言行不一是错的,但很多人却仍然我行我素,而且也并不认为这有多恶。这也是良知被“习俗”遮蔽得太久,认为社会上流行的就是这个,大家都这样,我自然也这样。第二种是没有能力致,谁都知道发动战争必将生灵涂炭,是恶的,但朱宸濠偏偏违背良知造反,要命的是,他还认为这是正确的。这就是良知被“皇帝欲”遮蔽得严严实实,他已没了“致”的能力。
社会上不致良知的人绝大多数属于第一种,但这种不能致良知发展下去,就会顺势成为第二种。到那时,恐怕悔之晚矣。我们用王阳明下面这段恰如其分的比喻来结束:
良知犹主人翁,私欲犹豪奴悍婢。主人翁沉疴在床,奴婢便敢擅作威福,家不可以言齐矣。若主人翁服药治病,渐渐痊可,略知检束,奴婢亦自渐听指挥。及沉疴脱体,起来摆布,谁敢有不受约束者哉?良知昏迷,众欲乱行;良知精明,众欲消化,亦犹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