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心学让日本脱胎换骨
日本人和中国人对待王阳明心学的态度不可同日而语。民国时期,曾留学日本的蒋介石在主掌中国后要人们学习心学,并且武断地说,日本能从一个穷苦落后的岛国一跃而起成为世界级强国,王阳明心学功不可没。众所周知,日本崛起于明治维新,明治维新就像是一剂灵丹妙药,让日本脱胎换骨,能与西方诸强争胜。章太炎为此说:“日本维新,亦由王学为其先导。王学岂有他长?亦曰自尊无畏而已。”民国时期的大部分传统知识分子都曾大声疾呼要把一件宝贝从日本拿回来,这个宝贝正是王阳明心学。
王阳明心学是如何在日本落地生根茁壮成长起来的呢?
有两个人的名字被记入史册,第一个叫了庵桂梧,是个日本和尚,另外一个就是日本阳明学的创建者和传播人,大名鼎鼎的中江藤树。
了庵桂梧和王阳明相识的具体时间不详,不过从1513年他回国时,王阳明为他写了篇感人的送行文章足以证明,二人交情不浅。1513年,王阳明创建心学已五年,了庵桂梧肯定了解了这门不同于朱熹理学的新学说。了庵桂梧回到日本后,把王阳明心学传播开来。稍有遗憾的是,他把王阳明心学仍然看作是朱熹理学的分支,而且当时的日本思想界是朱熹理学一家独大,王阳明心学在墙缝中苟活着。
中江藤树(1608—1648年)独具慧眼,发现了王阳明心学的无上价值,在把王阳明心学摆到台面上的同时也成就了他自己。
中江藤树家境一般,只是能读得起书而已,从小接受了规范的朱熹理学教育,由于他聪明异常,所以20多岁时对朱熹的《四书集注》就有独到见解,这使他在日本思想界拥有了一席之地。他自信之余,开始把目光对准当时风行日本的“武士道”精神。
日本“武士道”出现于公元7世纪,是中国儒道的加强版:臣为君死,天经地义。“忠诚”和“勇气”是日本武士讲究的最高天理(道)。
中江藤树发现,武士道发展了几百年,坚持的最高天理不过是些准则,而准则背后没有思想支撑,很容易受到质疑。比如,武士必须对他的主人忠诚,但如果主人不停地凌辱武士,武士该怎么办,还要忠诚吗?
中江藤树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在中国儒学,特别是朱熹理学中找不到理论,更要命的是找不到实际例子。如果稍对中国历史有所了解就知道,理学家们都是伪道学,李贽对他们的抨击可谓入木三分。理学家们平时提倡杀身成仁,危机来时,全都明哲保身。
中江藤树面临困惑,直到他37岁时接触了《王阳明全书》,了解了王阳明心学,他的困惑才得以冰释。
中江藤树从王阳明心学中看到了哪些宝贵的思想呢?他说,阳明心学告诉我们,道德秩序的最高范畴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只要“明德”“慎独”“格物”,每个人都能成为圣贤。而真正的学问(圣人之学)就是“以心读心”的“心学”。他重新回到“武士道”精神上来说,武士遵循的那些准则都是外在的,是盲目的遵从。真正的武士应该问自己的心,只要和自己的心契合,才能达到武士道的最高境界:毫不留恋地死,毫不顾忌地死,毫不犹豫地死。
武士不应该为主君毫无保留地舍弃性命,真正的武士应该为自己的良知毫无保留地奉献生命。无论是武士还是普通人,都应有这样的觉悟:只向心中的真理称臣!
在中江藤树的后半生,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阳明学的修行和传播上,他捻出了王阳明心学的精髓“练心”作为自己和弟子们的终生课。王阳明心学虽然缓慢但却扎实地开始在日本落地生根,在中江藤树的众多弟子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后来明治维新的豪杰。当然,还有一位更加惹人注意,甚至是光芒万丈的,此人就是大盐平八郎。
大盐平八郎出生时(1793年)正是德川幕府统治日本的江户时代后期,他的家庭在日本属于武士阶层,享有并不让人惊喜的一些特权,比如他在14岁时就按传统继承了爷爷的大阪东町奉行所的“与力”(警察局候补局长)。当他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时,鼻子是酸酸的,大盐平八郎吃了不少苦,7岁丧父,8岁丧母,爷爷的薪水勉强能让他吃饱。
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大都个性内向孤僻,死抱着一种倔强的孤独不放,所以他在工作中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天,一位同僚挑战他的权威:你的学识无法支撑你坐在这个位置。
大盐平八郎的自尊被激了起来,他发誓要出人头地,开始积极地学习朱熹理学,又学习骑射和枪炮技术,准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是难以实现的梦想,当时由幕府统治下的日本腐败透顶,不可能给大盐平八郎一个晋身之梯。大盐平八郎因为有志难酬,而在朱熹理学中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开始消沉,不过一段时间后,他就突然生龙活虎起来,因为他接触到了王阳明心学。
据说,大盐平八郎是从中国明朝人吕坤的著作《呻吟语》上看到的阳明心学的片段,后来找到王阳明全集,如饥似渴地阅读。他被王阳明心学思想彻底征服,感动得一塌糊涂。大盐平八郎对王阳明心学的理解很简洁:人一到世上来就有一颗明辨善恶是非的心,不必向任何人请教。可是,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总对欲望迁就,于是就遮蔽了这颗明辨是非善恶的心。如何才能让这颗心重焕光彩呢?大盐平八郎的方法和王阳明一样:练心,知行合一,事上磨练。
王阳明心学带给大盐平八郎的不仅是“心即理”的洗礼,还有王阳明心学主张的人人平等(满街都是圣人)的思想。大盐平八郎眼见当时日本下层民众倒悬于水火之中,断定这是极不公平的。他在笔记中说:“贫农也是自天而降生的人……一切人都应受到宽宏大度的待遇。”他质问,“既然人人都是圣人,那么人人都是平等的,我没有权力命令你,你也没有权力命令我,可为什么那些官老爷会放肆地摧残我们?”
他说:“我必须要让百姓懂得这点,为自己争取权力。”1830年,大盐平八郎抛弃官职,开办“洗心洞”学堂,传播王阳明心学。
这是王阳明当年在中国的重演,大盐平八郎的弟子几乎都是贫苦农民,民众对“自由”和“平等”的觉醒是后来明治维新的基石。
“自尊”的意思有了,但生活在当时幕府暴力统治的日本,“自尊”不可能是坐等来的,必须要主动去争取“自尊”,向摧残自尊的人索要自尊,必然面对的是血腥和暴力,所以大盐平八郎用王阳明心学教导群众:不恨身死恨心死;心若不死,乃与天地人做无穷之斗,要无所畏惧。
1836年,大盐平八郎对王阳明心学的实践机会到来。本年,日本气候异常,稻子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所以粮食价格大涨,贫民无钱购买,饿殍遍地。大盐平八郎要求日本幕府赈济,得到的回应却是日本幕府的冷漠。
大盐平八郎进一步指出,幕府的粮库里明明有很多粮食,可却被倒卖给有关系的商人,商人加倍售卖。大盐平八郎对他的徒众们说:“如今只有一条路: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去争取属于我们的权力。”他的徒众们被激励得义愤填膺,开始制造火器,筹备枪炮,准备同幕府大干一场。
起义之前,大盐平八郎的弟子见肯为自尊献身的人只有一百多人,就问大盐平八郎:“这会有什么用?”
大盐平八郎平静地回答:“感觉到了长久以来都很排斥的寂寞空虚(因什么也没做过而感到的空虚)。”这是王阳明心学“必有事焉”的革命版,也是大盐平八郎对王阳明心学最深刻的感悟:人为了争取自尊和自主,必须要做点什么,哪怕是明知不可为的事,也要杀身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