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王阳明的科考故事到此为止,我们将永不会看到未来的那个创建心学、用知行合一横扫天下叛逆的王阳明。在两次科举失败的间歇,一次和朋友的对话,改变了他对科举的态度,他的人生之路也由此转了向。
王阳明对科举不重视,缘于他成圣的念头。士子们都在寒窗苦读八股文,他却寻佛问道、游山赋诗、钻研兵法。
某次,他和一位朋友兴致盎然地谈起兵法,朋友听了许久后,缓缓地问道:“你这兵法有用吗?”
王阳明正色道:“当然有用!”
“怎么证明呢?”
“只要让我上了战场,我就能克敌制胜。”
朋友笑了:“你觉得谁会让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人上战场?”
王阳明语塞。
“你若真想验证你的兵法有用,就该找到施展的平台,可你看现在,连科举都过不了。”
王阳明恍然大悟。他所恍然悟到的是,人若想成为圣人,非得过科举这关不可。科举是敲门砖,是平台,也是人生的一种历练。
正是这场对话和对话之后的感悟,让王阳明起了奋发图强,先攻克科举的念头。1499年,王阳明第三次参加进士考试,由于之前的刻苦努力,这次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在创建心学后,王阳明对科举有了更深的体悟。在当时的社会,一个人如果不考取进士,就很难实现经世济民、内圣外王的理想。可是,如果把科举当成是人生的终极目标,而不注重身心修行,那就会义无反顾地陷入功利的旋涡。
所以,他的主张就是,不必着急参加科举考试,先把身心的学问做好做透,也就是好好修行自我,然后去参加科举考试也不晚。而且,他认为,一个人如果成名太速,也不是什么好事。人就应该和天道一样,应该韬光养晦,厚积薄发。如此,后劲十足,才能天长地久。
在一般人眼中,科举就是俗事,而圣学则是雅事,甚至是圣事,二者泾渭分明。当年,理学的鼻祖程颐就为了修习圣学而放弃科举,一时引为美谈。而王阳明认为,圣学无妨举业。一个人如果异常贫穷而有学识在身,就应该去参加科举,改变自己的经济状况,前提是要有圣人之志。
他非但不排斥科举,反而鼓励他的弟子去参加科举。有个叫王龙溪的人自投入他门下后就不思科举,这让王阳明很是忧虑。他对小王说:“我不认为你考了个功名是多么大的荣耀,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考取个功名来,有了这样的平台,你才能把你所学到的学说更大程度地发扬光大,才能找到你的人生平台。”
也就是说,王阳明认为参加科举是为学者正常的人生追求,攻举业是博取功名的重要手段。
众所周知,当时科举考试内容是理学,王阳明所谓的圣学是他的心学,二者有天壤之别。王阳明如何调和二者呢?
有一次,王阳明某弟子的老爹来看儿子,该弟子就让另外两个同学陪老爹游玩。游玩十余日,该老爹很不好意思地说:“让你们陪我这么久,耽误了举子业,真是抱歉。”
两个同学笑道:“我们一直在学习举子业啊。”
该老爹道:“早就听说心学触类旁通,但它毕竟不是举子业,用心学能得到朱熹的理论吗?没有妨碍吗?”
两同学大摇头道:“用良知求朱熹之说,正如打蛇打七寸也。”
该老爹大惑不解,去请教王阳明。
王阳明道:“岂止没有妨碍,而且大有益处。学圣学的人,就如治家,其产业、房子、衣服、食物、器物,都是自置。如果请客,就把客人请到家里,万事俱备。客人走了,这些东西也在,终身用之而无穷。如果是学举业,也如治家,从不积累,到请客时,从房子到器物,都要向别人借。客人一走,这些东西还要归还。圣学是吾性自足,不假外求;举业则是事事求于外也。二者一比,是不是高下立判?”
据说,该老爹听后恍然大悟。
在王阳明看来,圣学(心学)是制胜一切的法宝,区区一个科举考试,在圣学面前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所以,圣学和科举根本不必调和,因为圣学包含了科举,指挥着科举。
这就是王阳明对科举和圣学的基本态度,也是这封信的重要内容。在信的最后,他才谈到辞官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仍是圣学的问题。他所以想要辞官,或者不想继续向上爬,原因就是想继续修行圣学。
问题是,所有家人都不同意,于是他只好付之一叹。
这封家书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