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即使有传下来的,也与时事的变革有所不合了。社会风气更加开放,文采更胜以往,到了周朝末年,即便想要恢复夏商时期的淳朴风俗,也已经不可能了,何况恢复到尧舜的时代呢?更不必说恢复到上古时代的风俗了!虽然各个时代的社会治理有所不同,但所遵循的道理却是一致的。孔子遵循尧舜之道,效法周文王、周武王之制。文王、武王之道即是尧舜之道,只是因为时代不同,社会治理也有所不同,所施的教化与所设的政令自然也不同。即便把夏商时代的制度政令在周代推行,恐怕也不合时宜了。所以周公对于大禹、商汤及周文王的制度都有所研究,遇到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就反复琢磨,以至于夜以继日地思考。更何况上古时代的典章制度,又怎么能够恢复施行呢?这就是孔子为何要删述上古时代之事的缘由了。”
先生又说:“只采取无为而治的措施,不能够像三王那样因时制宜地治理,反而一定要恢复实行上古时代的典章制度,就是佛家和道家的观点。能够因时制宜地治理,但不能像三王那样本于大道,而是出于功利的心态来推行治理,则是春秋五霸以后的社会治理。后世的儒者讨论来讨论去,只是讲如何实行霸道而已。”
先生又说:“尧舜以前的社会治理,后世不可能恢复,因此可以略去不记。夏、商、周三代以后的社会治理,后世不能仿效,因此可以删减。只有三代的社会治理是可行的。然而现在那些讨论三代之治的学者,不明白三代之治的根本,却钻研那些细枝末节,这样三代之治也不可能恢复了!”
【度阴山曰】
王通,隋朝大儒;韩愈,唐代文人。二人都文采一流,但韩愈更胜一筹。王阳明则认为,王通优于韩愈,因为王通干的事,都是传播儒家文化的实事,而韩愈则过多的只是在文字上炫耀。当然,韩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贡献也可圈可点,他反对佛教,并且建立了儒家的道统。不过在王阳明看来,王通要比韩愈高明。
从王通和韩愈延伸出去,王阳明谈到儒家经典六经。孔子删过六经,有人认为这是对文化的无耻破坏,而王阳明则认为,有些坏的东西,不应该留下,就应该删除。
为什么?
因为坏的东西会给许多人以启蒙,这种启蒙会给社会带来不好的影响。这就是实用主义。
阳明心学就是实用主义,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下面这一条:
徐爱问,为什么三代以前的历史很少,三代以后的历史也很少,只有三代(夏、商、西周)特别多?
王阳明的回答是:三代以前,已不可复制,写了也没有用;三代以后,不能复制,所以要少写;只有三代的社会治理是可以效法的,所以圣人们写了很多。
把宏图伟业和超前规划写得天花乱坠,没用,因为实用性不强。没有操作性的东西,写出来何用?
文史哲,不分家
爱曰:“先儒论六经,以《春秋》为史。史专记事,恐与五经事体终或稍异。”
先生曰:“以事言谓之史,以道言谓之经。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经,五经亦史。《易》是包牺氏之史,《书》是尧、舜以下史,《礼》《乐》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谓异?”
又曰:“五经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恶,示训戒。善可为训者,特存其迹以示法;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
爱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于将萌否?”
先生曰:“圣人作经,固无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
爱又问:“恶可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独于《诗》而不删《郑》《卫》?先儒谓‘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然否?”
先生曰:“《诗》非孔门之旧本矣。孔子云:‘放郑声,郑声**。’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也。’‘郑卫之音,亡国之音也。’此是孔门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谓雅乐,皆可奏之郊庙,奏之乡党,皆所以宣畅和平、涵泳德性、移风易俗,安得有此?是长**导奸矣。此必秦火之后,世儒附会,以足三百篇之数。盖**泆之词,世俗多所喜传,如今闾巷皆然。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是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译文】
徐爱说:“以前的儒者讨论六经,认为《春秋》是史书。而史书专门记载具体的历史,恐怕与其余五经的题材体例有所不同。”
先生说:“从记事的角度来说就是史书,从论道的角度来说就是经典。历史就是大道的具体呈现,大道就是历史的根本缘由。《春秋》也是经典,其余五经也是史书。《易》是伏羲时的史书,《尚书》是尧舜以后的史书,《礼经》《乐经》是三代的史书。其中的史实并无区别,其中的大道更是一致,怎么会有所谓的区别呢?”
先生又说:“五经也只是史书。史书的目的是辨明善恶,将经验教训告诉世人。历史上可以作为示范的善行,就记录具体的事迹让后世效法;历史上可以作为教训的恶行,就记录教训而删去具体的事迹,杜绝类似的奸恶之事。”
徐爱说:“保存善行的具体事迹让后世效法,自然也是存养天理。删去恶行杜绝奸恶,也是为了把人欲遏制在将要萌芽的时候吗?”
先生说:“孔子删编六经,当然就是这个用意,但也不必拘泥于具体的词句。”
先生说:“现在的《诗经》已不是孔子删定的旧本了。孔子说:‘要远离郑国的音乐,郑国的音乐十分**靡。’孔子还说:‘我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典雅的音乐。’‘郑国、卫国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这是孔子一派的家法。孔子所删定的三百篇,都是典雅的音乐,都是可以在祭祖的时候,或是在乡村中演奏的,都可以起到使人的心志舒畅平和、涵养德行、改变社会风化风俗的作用,怎么会有****的音乐呢?那样只会助长**靡之风,倡导奸邪啊!《郑风》《卫风》等**逸的诗肯定是秦始皇焚书之后,世间的俗儒为了补足三百篇之数而穿凿附会的。所谓**逸的歌曲,民间有很多人喜欢传唱,如今的街头巷尾也是如此。恶行可以惩戒人们散漫安逸的心志,只是无法解释清楚,不得已才这么说的。”
【度阴山曰】
中国历代大学问家、大思想家,都是才、学、识兼备,也就是文、史、哲皆通。本来,在古代中国,一直是史中有哲,哲中有文,文中有史,后来由于帝制时代结束后的强行分科,才有了文史哲的概念。
《春秋》既是史,又是文,也是哲。六经中的其他五经同样如此,从记事的角度来说就是史书,从论道的角度来说就是经典。历史就是大道的具体呈现,大道就是历史的根本缘由。譬如《史记》,从记事的角度说是史书,从文采来讲,就是文学经典,从其历史叙述中总结出的道理,它又是哲学。
大道至简,为何至简?
理由就是,所有的大道都藏在历史中,并且以优美和充满想象力的文字书写成书。所以,人人都喜欢读,在读的过程中人们就明白了什么是大道。
真正的大家,必须是文采、才华、想象力、情怀,与文史知识、学养、功底、治学态度,与思想、见地、智慧、立场的大集合。
文必须和哲在一起,才能展现美好人性,脱离了哲的文只是勾栏瓦肆的小说,没有了哲的史就成了莲花落。
《诗经》就是文史哲合一的产物。它是史,记载了当时的历史;它又是文,以纯粹的文字叙述了那时的人类;它更是哲,读了它,不但能认识很多花草虫鱼的名字,还能懂得人生大道。
所以王阳明认为,《诗经》里的《郑风》《卫风》是伪作,因为它们虽然文采优美,惹人爱怜,却没有哲学大道的成分,没有承载人性大道。
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存心知。”魏文帝曹丕说:“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也。”周敦颐说:“文以载道。”这些大家的话都说明中国古人把文看得很重,为什么很重,因为他们看透了人生是短暂的,但文章是可以超越时空,永恒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