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怎么能说得如此容易!你再用半年功夫看看如何?再用一年功夫看看如何?功夫越久,越觉得不同。这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
先生问:“九川你对致良知的学说体会得怎样了?”
九川说:“感觉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操持时常常不能恰到好处,现在可以了。”
先生说:“由此可知体会到的与听到的不一样。我刚同你讲的时候,知道你稀里糊涂,体会不到什么。从恰到好处再往下深入,每天都会有所不同,没有穷尽。”
先生又说:“这‘致知’二字,真是千百年来圣贤流传的秘密,懂得这个道理,便能‘百年以后圣人复出也不会有疑惑’。”
【度阴山曰】
王阳明“致知”之旨是如何发挥的呢?
致知就是致良知——你那一点良知,是你自己的准则,你的意念所到之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一点不得隐瞒;你只要不欺骗它,踏踏实实地按照它的指示去做,善念便存、恶念便去。
弟子欧阳崇一觉得,王老师已经把“致知”的宗旨阐释得淋漓尽致,成为永恒真理,从此后,众人致良知只要按这一模式,就一劳永逸,亘万古而不灭了。
但王阳明却说他说得太容易了。
王阳明为何这样说,因为在他的心学中,没有永恒真理这一说。今日学到这里,感觉有所收获,那就按这收获去做。明日又有收获,那就按明日收获去做,千万不能用前日之收获来恒定将来一切,这就犯了执的毛病。
也就是说,致良知是永无止境的。一方面,我们要不停地致良知,将其培养成惯性,日后一遇事,良知不用你思考,马上会给你做出正确判定;另外一方面,良知虽然现成,但其光明程度有不同,今日致良知光明了一点,明日致良知又光明了一点,这就是进步。
这就是致良知永无止境的原因。
我们不能因为今日听凭良知做了件简单的好事,就认为我们以后能做所有的好事;我们不能因为我们今日听凭良知去除了一个简单的恶念,就认为以后能去除所有的复杂的恶念。世界复杂,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我们才要每天都致良知,学致良知,优化自己的道德感、强化自己的判断力,永无止境。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明白王阳明所谓的“致良知是千百年来圣贤流传的秘密”这句话的真谛!
致良知就是体用一源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与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译文】
九川问:“程颐先生谈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时,学生说他泄露天机。先生致知的学说,莫不是泄露了太多天机?”
先生说:“圣人早已把致知的学问指示给人看,只是被后人掩盖了,我不过是把它揭示出来罢了,怎么能说是泄露天机呢?良知是人人具有的,只是人们无知无觉罢了。如果对那些不肯切实下功夫的人说,他们对此肯定十分轻视,对彼此都没有益处;如果对那些肯切实用功却不得要领的人讲明白,对他们就大有裨益了。”
【度阴山曰】
程颐阁下曾提出这样的理念——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有弟子一惊一乍地说:“老师,您泄露天机了。”其实说泄露天机,只是弟子拍马屁,因为还远未到那个程度。不过,“体用一源”的确有些意义。
在程颐之前,有人看重“用”轻视“体”,因为“体”虚幻而难以认知,“用”则显而易见。比如一个人从楼上跳下来,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坠落过程,这是显而易见的,可人们看不到的是他为何会向下落,而不是向上,这就是“体”——重力。
程颐则说,没有“体”就没有“用”,体用一源,你必须知道“体”,才能更加清晰地明白“用”——知道了重力,当看到有人站在高处时,就该立即阻止他向下跳。
致良知其实也是体用一源,有弟子学程颐弟子拍王阳明马屁:“您这个致良知学说恐怕是道破天机了。”
王阳明心不在焉地说:“这算什么天机,圣人早就把致良知的学问指出来了,只不过,没有人看罢了。良知人人都有,我现在只是告诉了他们这一事实而已,天机如果这么简单,那还叫天机吗?!”
一个人说,我有良知,但不致,这就是体用分离,体用本是一源,如果分离,不但没有了“用”,“体”也没有了。
所以,真正的天机就是,体用合一,知行合一。
若说王阳明道破天机,正在此。他是想告诉我们,世界上任何的“体”都必须以“用”呈现,就不是真的“体”,自然也就没有“用”。
正如他解释知行合一:真知必能行,不行就不是真知。套到体用合一上,真体必能用,不用和不能用就不是真体。
经历之后才能真知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译文】
先生又说:“知道了才知道本无所谓知道,觉悟了才发现本无所谓觉悟。但如果不知道,那么自己的良知便会沦陷、埋没。”
【度阴山曰】
汉初名将周勃,年轻时曾听人说监狱黑幕,无论你是多么大的官,只要进了监狱,哪怕一个小小看守都能把你治得服服帖帖。
周勃不相信,他说,一个小看守能有多大本事。
后来,汉文帝上台,周勃功高盖主,汉文帝就找了个罪名,把他扔进监狱。
这回,周勃终于明白了监狱黑幕是怎么回事。他开始还想在监狱里耍威风,仗着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没有把狱卒们放在眼里,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