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修易录
不作恶,就是行善
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此心空空****的,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
先生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灯。”
【译文】
黄修易问:“心中没有恶念时,空空****,不知道是否需要存养善念呢?”
先生说:“既然去除了恶念,自然就是善念,就是恢复心的本体了。好比太阳的光芒被乌云遮住,乌云过后光又重现了。如果恶念已经除去,又要存个善念,就像是在阳光下去点一盏灯。”
【度阴山曰】
中国儒家有个人生信条: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或者说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大多数人都认为,儒家人最高境界是“达则兼济天下”。我们常常会赞颂那些帮助别人、一生行善的人,但是,在王阳明看来,这种行为固然是一种境界,但绝不是最高境界。最高境界则是,独善其身。
名扬天下的谷歌公司,企业文化就是三个字:不作恶。正是这三个字,成就了今天的谷歌。
大学问家费尔南多·佩索阿说:“不作恶,不仅是因为认识到别人也拥有我裁判自己的同样权利,有权不被别人妨碍,而且还因为我认为世界上已经有足够的自然之恶,无须再由我来添加什么。”
这段话的意思是,你能作恶别人,别人也能作恶你;世界上的自然之恶已经太多,你还要添加,这是多此一举。
按王阳明的意思:不作恶就是最大的善,你如果没有恶念,即使没有行善的行为,那你也是在行善。行善,表面看是一种天理,但有时候我们恐怕根本洞察不出别人到底需要的是什么,而我们以自己的想法去帮助了别人。因此,“好心办坏事”的行为层出不穷。
恶念已经去除,就全是善念,如果你又要存个善念,正如王阳明所说,就像是在阳光下点了一盏灯。青天白日的点灯,要么是多此一举,要么就是刻意为之。这两样,都是人欲,而不是天理。
人生在世,帮助他人没有问题。不过正如杨朱所说,每个人如果都不去干扰别人,不去作恶他人,只管好自己,根本不必行善,天下自然会太平。
相反,一个人提出各种“行善”的口号,到处去帮助别人,自己却还没有达到不作恶的水准,那注定这个世界会大乱。大多数人的行善是种欲望,其背后都希望得到精神上的利润。可如果被帮的人感觉被人帮天经地义,那他就不会给帮助者精神上的利润,最后,谁也不会帮助谁。
行善,会让被帮助者变懒,变得不思进取。你以为你在行善,对他人而言,其实你在作恶。
行善,需要力量和智慧,它很难把控。而不作恶,全在自己手里,相比而言,不作恶最容易,大道至简,所以不作恶就是最大的善。
学阳明心学第一步:静坐
问:“近来用功,亦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
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才贮在缸里,初然虽定,也只是昏浊的。须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复得清来。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功夫。”
【译文】
黄修易问:“近来用功,颇有妄念不生的感觉,但心里漆黑一片,不知如何使它光明起来?”
先生说:“起初用功,怎么能使得心里光明?好比汹涌的浊水,才贮藏在缸里,虽然静止不动了,也还是浑浊的。必须澄定的时间长了,水中的渣滓才会沉淀下来,才会变为清水。你只要在良知上下功夫,良知存养久了,漆黑的地方自然能光明起来。如今你要求速效,却有揠苗助长的毛病,不是真正的功夫。”
【度阴山曰】
静坐方式,无论是儒释道哪一家,都异曲同工。静坐方式只是形式,并不重要,静坐的原因和静坐的好处才重要。
王阳明年轻时在山顶静坐,许久后,突然睁开眼对书童说:“你去山下迎接我两位客人。”并说出了客人的名字。书童莫名其妙,因为这两人离此处非常远,而且很久不来往,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证明两人会来。”
虽然有种种疑惑,书童还是向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就看见了那两位客人。书童惊讶得合不上嘴,把下山的原因说给两人听,两人也是惊疑万分。
有人说,王阳明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王阳明的解释是,静能生慧,如果静得很纯粹,是真能看到不远未来的。
按传统哲学、宗教观点,人是能和天沟通的,沟通得好,就叫天人合一。所谓“天”,可能是客观环境,也可能是宇宙释放的一种信号。天人合一,就是要人适应客观环境,不逆天而行;就是要人于绝对安静处,心平气和下接收宇宙的信号。
人在人间是平视,天在天上,则俯瞰一切,所以天能预知,和天沟通后,人也就能预知。
当然,这只是就理论而言。在阳明心学中,静坐的目的是为了让平时忙乱的心平静下来,空下来。唯有如此,才能有下一步的可能:在良知上下功夫。
静坐需要多久?要很久。王阳明的比喻是这样的:总是忙来忙去的人,其心就如汹涌的浊水,虽然放在缸子里,经过一段时间后,静止不动了,但它依然浑浊。必须澄定的时间长了,水中的渣滓才会沉淀下来,才会变为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