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与不及,就是中正平和的良知。”
先生说:“‘所恶于上’便是良知,‘毋以使下’便是致良知。”
【度阴山曰】
如果良知是厌恶上级对你的某种行为,那么致良知就是,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下属;如果良知是厌恶下属对你的某种行为,那么致良知就是,不要用这种行为去对待你的上级。
这就是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换位感受、换位行动,也就是我们常常提到的“同理心”。
人若能有这种同理心,就会让别人舒服的同时,也能让自己内心安宁丰盛。这种同理心如何获得呢?
王阳明的答案是,致良知。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或者不及,就是中正平和的良知。矫正自己的“过”,补充自己的“不及”,就是致良知。
每个人都应该常问自己的良知:我遇到的好事,应该让别人也感受下,我遭遇到的坏事,绝对不能让别人感受。很多人做不到这点,所以中国有句古话叫“奴使奴,使死奴”。一个奴隶能使唤其他奴隶,说明他和从前的主人一样掌管了一点小权力。此时,他不会抱有同理心:从前主人对待我,让我生不如死,我绝对不能让我的奴隶也和我一样生不如死。诸多奴的想法是,我终于可以欺压别人了,要像从前的主人一样欺压那些奴隶。
中国还有句话叫“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媳妇总受婆婆的欺压,当她成为婆婆后,就会把婆婆对她的不好复制到媳妇身上,毫无同理心。
人失了同理心,没有换位思考的动力和能力,归根结底,就是良知不明,要么是过了:别人给他一棒子,他十棒子对待其他人;要么是不及:别人给他一块肉拯救了他,他觉得理所应当。
诸多人的良知不明,就是在“事上磨炼”环节出了问题。“事上磨炼”是练去除欲望、培养善念,去除恶念之心,很多人却在“事上磨炼”上练就了一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心。
良知的妙用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译文】
先生说:“苏秦、张仪的才智,也具备了圣人的资质。后世的事业和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到了苏秦、张仪的皮毛。苏秦、张仪的学问擅长揣摩人情,没有一点不切中要害的,所以他们的学问不能穷尽。张仪、苏秦也是窥见了良知的妙用,只是把它用在不好的地方罢了。”
【度阴山曰】
苏秦、张仪是师兄弟。战国时期,二人靠一张嘴赢得功名利禄,并名垂史册。二人在当时被称为纵横家,通过说服当时的各个国君而成就功名。
王阳明认可这二人的才智,说他们具备了圣人之资质。同时还说二人擅长揣摩人情,无不中的。为何能有如此奇效,就是因为他们窥见了良知的妙用。
在整个《传习录》中,王阳明常常提到良知的神秘莫测和天下无敌,但举的使用良知的例子都是那些骨头烂掉的、传说中的圣人。在这里,总算举出了两个使用良知、验证良知天下无敌的人——苏秦、张仪。
良知到底有什么用?
在这里,唯一的答案就是,揣摩人情,无不中的。
我们都知道,良知是我们与生俱来的道德感和判断力,它是我们的本能和直觉,尤其是直觉,真正的直觉不是错觉,而是通过天赋和后天的努力,会精准地判断出对方的心。
简单而言就是,如果你的良知足够光明,你就能发现对方心理的缺陷,它对欲望的追求程度,它内心的强大程度,它最想要的是什么,最厌恶的是什么,等等。
只要你知道了对方的心理,剩下的事就是按方抓药。人皆有良知,良知可以交换可以互相感应,在交换和感应的过程中,你能判断出对方的良知是光明还是黑暗。一个良知黑暗的人,必然是私欲强盛的人,那就用各种办法满足或者破除他的私欲,他一旦得到满足,必然就成了你的傀儡。
王阳明说苏秦和张仪没有把良知用到好的地方,可能是他们只关注当时的国君,把国君搞得团团转,而没有拿出良知来让当时的老百姓受益,确切地说,没有做到亲民。
到底该如何理解人性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
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
先生曰:“然。”
【译文】
有人问:“古人论性的说法各有异同,谁的说法可以作为定论呢?”
先生说:“性没有定体,关于性的说法也不存在定论。有的人从本体上说,有的人从发用上说,有的人从源头上说,有的人从流弊上说。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只是见解有深有浅罢了。如果执着于一家之言,便流于偏颇了。性的本体原本无分善恶,在作用上也只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性的流弊也是有一定的善、一定的恶的。好比眼睛,有高兴时的眼睛,有愤怒时的眼睛,直视时就是正面看的眼睛,偷看时就是窥视的眼睛。总而言之,只是同一个眼睛。如果看到愤怒时的眼睛就说没有高兴时的眼睛,看到直视时的眼睛就说没有窥视时的眼睛,这就都是执着,显然是错误的。孟子说性,都是从源头上说的,也只说了个大概;荀子说性恶,是从流弊上说,也不能认为他说的就一定不对,只是认识得不精到而已。但一般人却失去了心的本体。”
那人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从源头上开始就明白透彻;荀子从流弊上说性,所以在功夫上就舍本逐末,白费了许多力气。”
先生说:“是的。”
【度阴山曰】
关于“人性”的讨论,中国历史上的哲学家几乎倾巢出动,纷纷表达自己的看法。最有名的当属三种:人性本善、人性本恶、人性可善可恶。
哪种是正确的呢?
这就是阳明心学的精明之处。王阳明说,要给人性下个确凿的定义,这不可能。一旦你给某种事物下定义、规则,它就失去活性,没有意义了。
为何会有那么多对人性的看法?原因就是,有人从人性本体上说(人性本善)、有的人从发用上说(人性本恶、人性可善可恶),有的人从源头上说(人性本善)、有的人从流弊上说(人性本恶、人性可善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