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我近来觉得以前谬误之处不可胜数,才惶恐地考虑要改进自己的想法,然而平日里,过错不知不觉地积累,已经十分多了。从早到晚都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如果择之你能够来帮助我的话就好了!然而讲学的功夫,比之于以前却觉得稍有进步。由此可知,初学时能够做些静中的功夫,也有不小的帮助。
答吕子约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见一大头脑分明,便于操舍之间有用力处。如实有一物,把住放行在自家手里。不是漫说“求其放心”,实却茫茫无把捉处也。
子约复书云:“某盖尝深体之,此个大头脑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静’,其曰‘喜怒哀乐之未发’,其曰‘寂然不动’。人汩汩地过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实现此体段,如何会有用力处?程子谓:‘这个义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鲜。’此个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他不见,不大段信得此话。及其言于勿忘勿助长间认取者,认乎此也。认得此,则一动一静皆不昧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久则发现多;忿懥忧患好乐恐惧,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则日滋长。记得南轩先生谓‘验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见得主脑,于操舍间有用力处之实话。盖苟知主脑不放下,虽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语默应酬间历历能自省验;虽其实有一物在我手里,然可欲者是我底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虽谓之实有一物在我手里,亦可也。若是漫说,既无归宿,亦无依据,纵使强把捉得住,亦止是袭取,夫岂是我元有底邪?愚见哪些,敢望指教。”
【译文】
你告诉我你最近怎样用功的,十分好!然而也要明白看见为学的宗旨,这样在收放之间就有用力之处。就好像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收放自如。不能随口空说“求其放心”这种话,而实际上却又是茫茫然没有把握到。
吕子约回信道:“对此我也有切身体会,这个为学的宗旨本来就不是外面的东西,是我原本初生就有了的。所谓‘人生而静’‘喜怒哀乐之未发’‘寂然不动’等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人浑浑噩噩地度日,不曾存养,不曾切实明白,怎会知道怎样用功?程子说:‘这个义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百姓身处其中却浑然不知,这就是君子之道难以得见的缘故。’这个道理并不缺少,也没有多余,只是人们看不见它,并不真正相信这个道理。说到要在勿忘记、勿助长中体认,便是体认这个道理。认得这个道理,那么无论是动是静就都不会蒙昧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四端之心的显现,操持存守久了就会显现得多;发怒、忧患、好乐、恐惧的感情,就是心不得其正,放纵太过,便会日益滋长。记得南轩先生曾说‘能够体验收摄与放松,就能明白心体的出与入了’,这就是看到了为学的宗旨,在收放间能下功夫的实在话。只要把握住为学的宗旨不放,即便不能时常操持存守,但在说话与静默、应答与会宾之间也能够时常自我反省检验;即便真的有一件东西在我手里,然而可以去追求的是我自己的东西,不能放任丢失,不能去追求的不是我的东西,不能保留收藏;这样即便说是确实有一件东西在我手里,也是可以的。如果只是随便说说,既没有归宿,也没有依据,纵使强行把握得住,也只是“义袭而取”,难道是我原本就有的吗?这是我不成熟的见解,还望您指教。”
朱子回信说:“这段话大概十分恰当确切。”
答吴德夫[524]
承喻“仁”字之说,足见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谈,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择其一二切于吾身者,笃志而力行之,于动静语默间,勿令间断,则久久自当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据所见去之存之。功夫既深,则所谓似天理而实人欲者次第可见。今大体未正,而便察及细微,恐有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之讥也。如何如何?
【译文】
承蒙您给我解说“仁”字,由此可见您用功扎实。我并不想就此坐着空谈,而是想以孔子、程子所开示的求仁的方法,选择其中一两个适合自己的,笃志力行,在动与静、说话与静默之间,不令其间断,那么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体悟。去人欲,存天理,姑且依据所见所闻去去、去存。功夫做到精深之处,那些像是天理实则是人欲的部分就慢慢可见了。如今学问大体还没有确立、匡正,便要去观察细微之处,恐怕有大口吃饭喝汤,却不用牙齿咀嚼的毛病。是否可以这么理解呢?
“中和”二字,皆道之体用。旧闻李先生论此最详,后来所见不同,遂不复致思。今乃知其为人深切,然恨己不能尽记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无所喜怒哀乐之时,然谓之未发,则不可言无主也”;又如先言“慎独”,然后及“中和”,此亦尝言之。但当时既不领略,后来又不深思,遂成蹉过,孤负此翁耳!
【译文】
“中和”二字,都是道的本体与作用。曾听闻李先生讲解这两个字讲得最为详备,后来自己的见解有所不同,就不再思考了。如今才知道李先生为人真切,可惜自己已经不能完全记得李先生所说的细节了。比如他说“人固然能够有喜怒哀乐等感情不抒发的时候,然而称其为未发,便不能说是没有主宰的意思在里头”;又比如他先谈“慎独”,然后才说到“中和”,这也是先生曾说过的。只是当时不得要领,后来又不深思,蹉跎而过,辜负先生的教诲!
答刘子澄
日前为学,缓于反己,追思凡百,多可悔者。所论注文字,亦坐此病,多无着实处。回首茫然,计非岁月功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时犹得敬夫、伯恭时惠规益,得以自警省;二友云亡,耳中绝不闻此等语。今乃深有望于吾子澄,自此惠书,痛加镌诲,乃君子爱人之意也。
【译文】
以前做学问,不抓紧反求诸己地思考,回忆往昔,多有后悔。所论所注的文字,也都有这个毛病,大多没有切实之处。回首往昔,四顾茫然,想来这绝非花时间下功夫就能救治的毛病,因此越来越不快活。前些时日还得到敬夫、伯恭两人的规劝帮助,得以自己警醒;现在两人西去,便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了。如今我寄希望于你,从此以后能够多写信给我,对我严加教诲,这是君子爱人的意思。
朱子之后,如真西山、许鲁齐、吴草庐[525]亦皆有见于此,而草庐见之尤真,悔之尤切。今不能备录,取草庐一说附于后。
临川吴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以此德性也。然自圣传不嗣,士学靡宗,汉唐千余年间,董、韩二子依稀数语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张、邵兴,始能上通孟氏而为一。程氏四传而至朱,文义之精密,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其学徒往往滞于此而溺其心。夫既以世儒记诵词章为俗学矣,而其为学亦未离乎言语文字之末,此则嘉定[526]以后朱门末学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
“夫所贵乎圣人之学,以能全天之所以与我者尔。天之与我,德性是也,是为仁义礼智之根株,是为形质血气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学何学哉?假而行如司马文正公,才如诸葛忠武侯,亦不免为习不著、行不察,亦不过为资器之超于人,而谓有得于圣学则未也。况止于训诂之精、讲说之密,如北溪之陈[527]、双峰之饶[528],则与彼记诵词章之俗学,相去何能以寸哉?圣学大明于宋代,而踵其后者如此,可叹已!澄也钻研于文义,毫分缕析,每以陈为未精,饶为未密也,堕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觉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岁之内春而冬,常见吾德性之昭昭,如天之运转,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则于尊之之道殆庶几乎?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于《中庸》首章、《订顽》[529]终篇而自悟可也。”
朱子之后,如真德秀、许衡、吴澄等人也都明白了这一道理。而吴澄的见解尤为真切,悔恨之意尤为痛切。如今不能全都收录,只取他的一篇附于后。
临川吴澄说:“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这个德性的存在。然而圣人之道无法传承,士大夫的学问没有榜样,汉唐以来千余年间,只有董仲舒、韩愈二人的寥寥数语接近圣人之道,然而圣道的本源竟昏暗不明。等到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兴起,才能上通于孟子而与圣学为一。二程之学四代后到朱子,文义的考证愈发精密,又是孟子以来所没有的。然而朱子的学问往往滞留于文义,汩没了本心。虽然认为世俗儒者记诵辞章的学问为粗俗的学问,但朱子一门为学却也脱离不了言语文字这些末流之学,这是嘉定年之后朱子一门末流之学的弊端,然而却没有能够救治这一弊端的。
“圣人之学之所以尊贵,是因为能够将天下万物与我合二为一。上天所赋予我的,是德性,是仁义礼智的根本,是人的形体与血气的主宰。舍弃德性而向别处探求,所学所求的是什么呢?假如有司马光的能力、诸葛亮的才华,也免不了行不著、习不察,也只不过是资质超于常人,却不能说这是有得于圣学。何况止步于训诂上的精确、讲说上的细致,例如陈北溪、饶双峰之徒,他们的学问与记诵辞章的俗学,又能有什么差别呢?圣学彰明于宋代,而后来者竟发展到如此地步,真是可叹啊!我也曾钻研文义,条分缕析,时常认为陈北溪、饶双峰的学问不够精密,堕入此等窠臼,度过四十多年,这才发觉其中的错误。自此以后,一天之内从子时到亥时,一月之内从月初到月末,一年之内从春季到冬季,时常能体会到自己光明的德性,就像天的运转、日月的往来,不让它有一分一秒的间断,这样对于尊崇圣人之道或许有所帮助吧?自己如果还做不到,就向人请教、自己学习,务必要达到。用功的方法,不能用言语说明,应当通过去体会《中庸》首章、《订顽》终篇的意思而自己有所领悟。”
《朱子晚年定论》,我阳明先生在留都时所采集者也。揭阳薛君尚谦旧录一本,同志见之,至有不及抄写,袖之而去者。众皆惮于翻录,乃谋而寿诸梓,谓:“子以齿,当志一言。”
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来学,凡一言一字,皆所当守,而独表章是、尊崇乎此者,盖以为朱子之定见也。今学者不求诸此,而犹踵其所悔,是蹈舛也,岂善学朱子者哉?麟无似,从事于朱子之训余三十年,非不专且笃,而竟亦未有居安资深之地,则犹以为知之未详,而览之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论若干卷来见先生。闻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见;如五谷之艺地,种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真切简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则又不免迟疑于其间。及读是编,始释然,尽投其所业,假馆而受学,盖三月而若将有闻焉。然后知向之所学,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论,是故三十年而无获;今赖天之灵,始克从事于其所谓定见者,故能三月而若将有闻也。非吾先生,几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无若麟之晚而后悔也。若夫直求本原于言语之外,真有以验其必然而无疑者,则存乎其之自力,是编特为之指迷耳。
门人雩都袁庆麟谨识
【译文】
《朱子晚年定论》,是阳明先生在南京时所辑录的。揭阳薛尚谦曾抄录一本,同道们见了,有的人还来不及抄,就携带走了。众人都唯恐被盗版,就考虑将其付诸刊刻,说:“你最年长,应该写一篇跋。”
朱子一生勤苦,有惠于后学,一言一字,都应当持守,而唯独表彰、尊崇这些文字,是因为这些是朱子的确定之见。如今的学者不探求朱子的定见,却追随朱子所悔悟的学说,这是遵从错误,难道能说是擅长朱子之学吗?我愚笨,从事于朱子之学三十多年,不仅不专精笃志,而且也没有达到安于所学、造诣精深的境界,还以为是由于自己知道得还不够详细,看得还不够广博。戊寅年(1518年)夏天,我拿着所著的若干卷文字来拜见先生。听闻先生的学说,好比正午的太阳,一看就明白;好比种五谷的沃土,一种就生长。无须向外探求,真切简单,恍然大悟。回去后对照以前的学问却有不大相符,又难免困惑怀疑。等读到先生辑录的这些文字,才真正释然,全身心地投入先生的学问,借了房子来听先生讲学,三个月后便好像有所明白。这才知道以前所学的,是朱子中年还未确定的学说,所以我学了三十年也没有收获;如今上天保佑,才能够让我学到朱子的确定之论,所以三个月就有所明白。如果不是先生,我的一生就算完了!因此我斗胆告诫诸位同道,不要像我这样那么晚才悔悟。如果想要在语言之外直接探求本原,真打算验证学问的必然无疑,这就必须靠自身努力,先生编辑这些文字就是为学者指点迷津的。
正德戊寅六月十五
弟子雩都袁庆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