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荀諶瞬间僵硬的脸颊肌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称得上温和的理解:“诸位既言昨日所报系口误,且愿以千万石之巨粮匡扶州郡,此乃豫州幸事,亦是山海幸事。沮某岂敢阻拦?然公事公行,章程不可废。”
他放下茶碗,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碑文刻录,旨在『公”字,既是公,则必信实。
石碑所载,乃昨日之实况,待诸公承诺之粮,一粒粒自府库或田庄清点运抵至各州郡常平仓,经山海吏员与州府书吏共同勘验无差,登记造册之后。。。。。”
沮授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眾人煞白的脸。
“。。。待尘埃落定,此情此景,山海领自当为诸位高义再次勒石树碑,刊印公文,遍传郡县,使万民同沐诸位慷慨解囊之德泽。
以正视听,以彰公德。此方为。。。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四个字落下来,像重锤击在棉花上,连个迴响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
什么叫清点入库、勘验无差才能改碑?
这流程若真走完,怕是整个豫州的士族早被万民的口水钉死在耻辱柱上十年不止了!
世家门阀,看得比命根子还重的便是清誉。
碑立一日,流毒便深一分。
拖延一日,便是放血一日!
“沮祭酒!”
袁胤脸上那份世故涵养终於彻底崩裂,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带著破音的尖利:“事急从权!何须待验粮入库?
当下局面,首要乃是澄清真相!
速撤原碑,刻立新碑,昭告天下方为正理!公岂能拘泥於细枝末节?
我袁氏三百。:。不!四百八十万石粟米三日之內,必先行拨付百万石运抵譙县!余粮徐徐转运,定不食言!只求泪公速行!
十沮授微微摇头,手指轻轻拂过案几上一份摊开的豫州丁口册薄。
“袁公稍安勿躁!山海领行事,一凭法理,二为公信,实在不好无实证而改碑文。。:”他抬眼,目光如同深潭,“恐失信於万民,置山海领於不义之地?此风断不可长。既允诺为公刊碑,自当以实告之。”
程昱留下的那份清冷与坚执,此刻在泪授身上完美地体现出来。
任凭你巧舌如簧、口吐金山,程序正义必须维护!
不交钱,休想改碑。
“泪祭酒!泪祭酒——这何异於挟民意以困诸家?”
长社陈纪忍不住嘶声质问,带著绝望的控诉:“金石冰冷,刻下便难以转圆!
岂能坐视泥腿子口耳相传,將我等钉於耻柱?
民心若水,载舟覆舟,失之易復之难啊!”
戏志才此刻轻笑一声,放下手中把玩的白玉镇纸,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陈公此言差矣。
民心如镜,是非曲直自照之。
山海所立,惟昨日之实况耳。
山海若有错,自当担责;山海若无错,何来挟民意之说?”
他目光转向荀諶,微笑温润:“诸位所忧,不过清誉二字。
待新粮入库,新碑竖立,万民所念者,自为诸公今日千万石之慷慨。
流言语,不过清风拂山岗罢了。”
“清风拂山岗?!戏祭酒说得轻巧!
终於有人压抑不住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焦灼和羞怒,声音如同被扼住了脖子:“那是刀!是凌迟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