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石粮,是切肤之痛,但尚是能计算的损失。
可这承平年景的巨额赋税?那是要抽乾他们歷代积存的老底!是真要从骨头上刮髓!
这是彻底动了他们生存的根本!
而且,山海领立字据承诺以天子的恩赏返还?这饼画得!天子自已都未必真能掌控多少恩赏!
这根本不是什么捐款赎罪!这是绑票!是陆鸣和山海领利用石碑这场舆论风暴,赤裸裸地进行的一场政治绑票!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到极点的粗重呼吸和一片混乱的眼神交换。
顶级门阀的代表们用眼神和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手势、口型在极短时间內沟通、衡量、妥协。
荀諶的目光警过堂外仿佛无孔不入的喧譁,掠过那面如死灰的王允,最终与袁胤那几乎要喷火的瞳孔对视一瞬,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一拖不起!打不破!石碑是刀子,时间就是毒药!今天不答应,往后付出的代价绝不止於钱粮!
荀諶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推开凭几,脚步沉重地走到沮授案前。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颖川荀氏的家老,目光死死盯著泪授,又从沮授脸上移到那份军令文书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刻骨的屈辱,有肉般的剧痛,有对山海领狠辣的惊惧,更有一种大势倾轧下不得不低头的苍凉。
时间仿佛凝滯,只听得见他喉间沉重的吸气声。
这也算是他们豫州世家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原本打出豫州赋税这张牌,是想用此阳谋將山海领赶出豫州,顺便还能抹去山海领在豫州的声望。
本以为是个死局,不管山海领作何选择都无解,没想到山海领居然能另闢蹊径,引豫州眾士族下水,顺势直击士族命门。
攻守易势,现在轮到他们这些豫州士族被架在火上烤。
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空潭般的枯寂。
“好。”
一个字,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沙哑、乾涩,却带著一种万念俱灰的决断。
他看向沮授,目光锐利如垂死的鹰集:“豫州税赋。。。我等可应下!但,沮祭酒、戏祭酒一”
荀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其一!今日立撤旧碑!日落之前,新榜文须遍布豫州全境!澄清流言,还各家清名!”
“其二!此『代缴赋税之功,需以山海领军府名义,与诸家联署文告!
將颖川荀氏、汝南袁氏。。。我等数姓大名,明列其中,务必强调乃『解万民倒悬之急,告示州郡!”
“其三。。。”
他死死盯著沮授:“山海军入豫以来,所行『抑兼併、复流民”之举,在征缴钱粮之后,必须暂缓!
对豫州士绅,不得继续构陷施压!尤其不可於此事之后,再行翻旧帐、找后帐之举!
此三点,沮公若能立时点头,立字为据,则。。。豫州税赋之山,我等。。。认扛!”
泪授平静地回视著荀諶那几乎要喷火的双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嘴角还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称得上讚许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或屈辱、或仇恨、或彻底失魂落魄的脸。
最终,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带著一种掌控棋局者的从容:
“荀公及诸位深明大义,心系苍生,实乃豫州之福!”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拿起案头一管饱蘸浓墨的紫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