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
因为前面大妈的吵闹,老人一直不敢上前,只是缩在“一米线”以外。
老人皮肤黝黑,那是常年暴晒下留下的古铜色,脸上刻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领口磨破的旧布衫,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蓝布包,眼神里满是怯懦、惊恐和不安。
当胖大妈再次咆哮拍桌子时,老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无助的神情……
像极了昨天那个跑断了腿、饿著肚子、在各个窗口间碰壁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一刻,孙淼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一半是看到“丑陋自我”的羞耻,一半是看到“无助自我”的共情。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里的暴怒竟然奇蹟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要打破这种循环的渴望。
他看著还在输出的大妈,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机械冷漠,也不再是强压怒火的敷衍。
“阿姨。”
孙淼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敷衍监控,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不再解释那些生硬的规定,而是从柜檯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申请表和一张业务办理流程单,拿出一支笔,在上面圈出了几个重点。
“您先消消气,听我说。”
孙淼把那张单子递到玻璃窗前,儘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诚恳。
“您看,这上面写得很清楚,需要这三样东西。这规矩是省里统一订的,不是我订的,也不是为了卡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要是现在把这材料收了,回头审批系统过不去,这钱还是打不到您卡上。到时候您还得白跑一趟,那是真的耽误您拿钱,您说是吧?”
他顿了顿,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给大妈腾出更多趴在柜檯上的空间,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这样,您也別著急上火。您现在回去,把户口本带齐了,去村里补个章。我给您在这个条子上写个说明和我的工號。”
孙淼飞快地写下一行字,递了出去。
“下午您再过来,不用再取號排队了,直接来a047窗口找我,我叫孙淼,我哪怕加班也给您办了,行不行?”
他的语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商量。
那胖大妈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她狐疑地看著孙淼,又看了看他递出来的纸条,上面確实字跡清晰地写著需要补办的材料和他的名字。
她愣了好几秒,才一把抓过纸条,嘟囔著:“……这可是你说的!別下午换个人又不认帐!要是敢忽悠我,我把你这玻璃砸了!”
说完,她狠狠瞪了孙淼一眼,扭著硕大的身躯走了。
世界终於清静了。
孙淼长吁一口气,向后瘫倒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没时间休息。
“下一位。”
那个瘦小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