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公共交通,总是充满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荒诞感。
RERB线的列车在距离卢森堡公园还有两站的地方,停住了。
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在为这趟注定晚点的旅程伴奏。
广播里传出列车员疲惫且含混不清的法语,大概意思是前方信号故障,或者是工会又决定在这个潮湿的周六搞点动作。
林允宁抬起手腕。
时针指向上午十点半。
在这个时间点停运,简直是巴黎公交系统的保留节目。
车厢里很挤,空气中弥漫着湿雨伞的尼龙味、廉价咖啡的酸味和浓重的香水味。
这种混合气体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让人胸闷。
他对面坐着一个黑人小伙子,正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漏出来的节奏是Jay-Z的《EmpireStateofMind》
林允宁拽了拽衣领,随着人流挤出车厢。
既然车不动,那就走过去。
Médicis街在先贤祠的阴影里。
这是一条窄路,两侧挤满了灰白色的奥斯曼建筑。
那些繁复的石雕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阴郁,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守墓人。
雨还在下,地上的石板路泛着油光。
9号,LibrairieBlanchard。
这是一家并不起眼的铺子。
深绿色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朽木。
橱窗里堆满了大部头的硬壳书,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雾。
林允宁推门进去。
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屋里很暖和,或者说,有点闷。
四周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橡木书架,空气里全是陈旧纸张发酵出来的酸味和灰尘味。
那是一种木质素分解后特有的香草味,对于爱书之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鼻梁上架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
他正用放大镜在一本旧书上核对着什么,听见铃声,只是从镜片上沿翻起眼睛扫了林允宁一眼,甚至没把手里的半个法棍放下。
“Bonjour。你好。”
林允宁收起伞,尽量不想把水滴在地板上。
“随便看。别用湿手摸书。”
老头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啃法棍,面包屑掉在他那件起球的羊毛背心上,“二楼是科学史和绝版书,梯子自己搬,摔下来我不负责。”
林允宁点了点头,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这里比楼下更挤。
书架之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并没有漫无目的地找。
格罗滕迪克的那个印章是很久以前的,这意味着他要找的书,应该在这个角落躺了至少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