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的前车之鉴摆在那,他不敢想象自己也被逐出京城,灰头土脸地回到杭州。
二十多年前的情形历历在目,岳丈和妻舅虽未明说,但他能感觉到,他们打心底里都瞧不起他,嫌他出身微寒,不配迎娶林氏千金。
而今他好不容易出人头地,若被打回原形,林家人定会笑掉大牙,他还不如一死了之。
“下去吧。”皇帝不耐烦地挥挥手。
时文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离开了大殿。
他前脚刚走,御前总管便只身而入,将一封信件呈给皇帝。
皇帝拆开一看,反手将桌案上的砚台、镇纸和笔架挥到了地上。
“陛下息怒。”御前总管连忙低头,等候他的指示。
一时间,空旷的大殿中只剩下皇帝剧烈的喘息,许久,他起身道:“摆驾,去云韶殿。”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向门外,徒留一室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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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韶殿。
淑妃端着茶碗,不慌不忙地用盖子将飘浮在水面的茶叶拂开,适才抬眼看向太子:“你是来替时良娣求情的吗?”
月夕将至,按照惯例,当晚会有宫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妃感染风寒,卧病不起,她便让时绾协助处理宴会事宜,也算借机敲打她一番。
她本以为时文柏新认的这个女儿出身寒微,是个好拿捏的主,谁知她看似纯良无害,实则心机深沉,入宫不到两月,就发挥狐媚子的手段,将太子迷得颠三倒四。
按说太子被她坑了一遭,应当恨透了她,天晓得他又是搭错了哪根筋,对她旧情复燃,三天两头往她那边跑。
虽然他一直在给她喝避子汤,还算没有糊涂至极,但如此偏爱,迟早会得罪太子妃的家族。
今日她寻了个由头,罚时绾跪在殿外,没想到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太子一下朝便匆忙赶来。
没用的东西。她默然啐了一口,也不知这儿子像谁,简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阿娘,”太子陪着笑脸道,“您就饶她一回吧,您也知道,她以前只是个农家女,在安国公府待了一个月就嫁入东宫,那些高门千金从小学习的东西,她堪称一概不知。太子妃患病,您让王良娣多担待些,回头我派两个嬷嬷,好好教养她,弯弯是个聪明人,她……”
“太子妃,王良娣,怎么轮到她就是‘弯弯’了?”淑妃恨铁不成钢,“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你已经栽在她手上一次,难不成还想重蹈覆辙?”
太子面红耳赤:“阿娘,您放心吧,儿自有分寸。”
“你懂什么?”淑妃越看他越来气,忍不住说了句粗话,“滚,本宫不想看到你。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本宫刚罚了她,你就将人接走,以后本宫的脸还往哪搁?”
太子见她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担心再说会让她更讨厌时绾,只得垂头丧气地告退。
走出殿外,他看到时绾独自跪在门前,身形单薄,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他心中怜爱,行至近前:“弯弯,阿娘正在气头上,不听孤求情,委屈你了。”
时绾摇头:“殿下何出此言,妾惹得娘娘动怒,受罚理所应当,您切莫为妾顶撞娘娘,伤了母子和气。”
太子愈发愧怍,还想再说什么,她又道:“太子妃娘娘正在病中,您多去瞧瞧她吧。不必担心妾,妾在这跟着娘娘,学到不少东西,受益匪浅,感谢娘娘还来不及。”
太子见她如此识大体,甚为感动,权衡过后点了点头:“好,孤先走一步,阿娘刀子嘴豆腐心,想锻炼你罢了,你诚心跟她认个错,她也不会为难你。”
时绾乖巧应下,从始至终纹丝不动,仿佛不知疲倦。
太子内心感慨万千。
时绾失忆后,非但忘了他想要杀她灭口,反而比从前更加通情达理、温柔小意,让他想到当初与她在通济坊岁月静好的时光。
如今他稳坐东宫之位,娇妻美妾在怀,春风得意,别提有多快活。
等到皇帝亲手处理掉岐王,时缨低三下四请求他收留,他就了无遗憾了。
那英国公实属自寻死路,脑袋被门板夹了,才会替岐王说话。
今日皇帝杀鸡儆猴,想必往后再也无人敢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