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伦道:“君山为何说予是异数?”
桓谭经过被赤眉掳去一遭后,看问题更加尖锐了:“能将王莽劫至长安,明明可以流放远方不脏手得名声,却故意令世人投瓦决死。又设断头台,不诛一夫而诛暴君。”
“譬如汉灭秦毁谤秦,却用秦政,陛下杀莽而欲复其业,凡此种种,岂非异数?”
第五伦顿时乐了:“桓君山啊桓君山,亏得汝早早北上,若在刘秀麾下,迟早会因汝这张只说实话的嘴,惹下大祸!”
“对了。”
桓谭仿佛才想起来:“刘文叔还让我,给陛下带一句话。”
他看向第五伦,却见魏国皇帝止住了笑,凝神细听。
桓谭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许多年前,第五伦在南阳时送给刘秀的美玉,奉还它的主人。
“刘秀说:汉魏不两立。”
“此生既然不能为友,便为敌手罢!”,!
付的,是羸弱的新朝,而现在,却是如朝阳冉冉升起,锐意十足的第五伦魏!
“大王真害怕了?”
来歙见刘秀还是这副模样,很不痛快:“若是怕了,当初第五伦令阴兴来下诏,大可接受,做他的‘大魏吴王’!”
刘秀却说起另一件事。
“君叔,汝可知,第五伦先前派阴兴为使到彭城,有何用意?”
说起这件事来歙就勃然大怒:“第五小儿,此举当然是欲羞辱大王!”
“羞辱,没错。”刘秀颔首:“第五伦刻意将将差点成了我妻家的阴氏兄弟收服,遣其为使,以此激怒我,怒而兴兵。这说明,第五伦强则强,但仍对余颇为忌惮,故行事与对待齐、蜀皆不同。”
“但除此之外,第五伦还有一个目的。”
刘秀能够体会第五伦的感受:“第五伦想必也寂寞罢?鸿门举事数年,便几乎一统北国,刘子舆、隗嚣、赤眉皆非其对手,连吾兄伯升亦死于渭水,第五伦拔剑四顾,或许也觉得寂寞了……”
“故而,他想逼我,逼我拒绝封王,早早决裂,逼我,正式与他为敌!”
“第五伦,视余为敌手!”
刘秀一扫方才的惆怅,笑了起来,这是一件让他颇为自豪的事。
来歙感受到了主公的情绪变化:“大王只是拒见阴兴,遣归而已,就这般草草回应?”
“当然不是。”
刘秀笑道:“早在阴兴抵达前,余已托付桓谭,将‘战书’给第五伦送去了!”
他站在泗水亭的桥上,凭空挽弓,瞄向那横绝四海的阴云。
“余是高皇帝的子孙,大汉最后的希望。”
“就算手中只有一支矰缴。”
“余也会直面第五伦,挽强弓,对准他的面门!”
……
熟悉的郡国满目疮痍,哪怕稍有恢复,但相比于太平时节,还是差了些。
而在进入潼关时,桓谭更得知了王莽已经被第五伦诛灭的事,不由遗憾。
“我还是没赶上看王翁最后一眼。”
唯一让桓谭欣慰的,便是在他步入长安城时,第五伦竟亲在未央宫门前迎接他,这可是极其罕见的高规格待遇了。
换了魏国的将吏,定会感动得五体投地,然而桓谭却仍是那幅狂生模样,慢悠悠地下了驴车,缓缓与第五伦行礼——平礼。
这一幕看得亲卫们勃然大怒,若非听说这老叟是陛下之友,定要上去举起兵刃,往他腿上重重一下,看膝盖骨是否真那么硬!
第五伦倒是不以为忤,桓谭又不是他的臣子,若一照面就膝行而来,那就不是桓君山了。
“君山。”
第五伦也朝老朋友拱手,发现桓谭头发已从黝黑变得花白,身体也瘦骨嶙峋,听说他一度被赤眉俘虏,又大病几死,看来确实在南方吃了不少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