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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皇帝,第五伦一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不,早上刚吃完早饭,要听冯衍叙述入蜀经历见闻,中午则与宋弘掰扯了一番未来的货币政策。
等宋弘走后才片刻,第五伦连午休都没功夫,便令人备车马,出宫后微服轻车而行,径直去了北阙甲第。
魏前将军万脩因为腰伤告病,刚从凉州回来半个月,第五伦免他觐见,眼下他正趴在榻上,翻阅着一本纸质的书,其妻则轻轻给万脩捏着腰。
这时候,却听到大门吱呀作响,院中仆从一阵惊呼,万脩的夫人诧异回头,万脩却不愧大将风范,阅卷依旧。
直到家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努力压低声音道:“陛下亲临”时,万脩才一惊,就要下榻,却扭到痛处,顿时满脸痛苦。
“君游勿要动作。”
第五伦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免了万脩妻子的行礼,走到万脩病榻前,制止他下来,且用手抚着万脩伤处,打趣道:“卿乃我朝腰胆,这腰可要护好了。”
万脩惭愧,在榻上拱手:“天下纷争,臣却因小伤耽误国事,有罪。”
“卿虎争凉州,祁山堡一战,让我军占据上游之利,扼住蜀人咽喉,居功至伟矣。”
第五伦看向万脩手边的卷轴:“在看何书?”
拾起来一看,却是一篇扬雄作的《赵充国颂》,第五伦顿时知道,万脩的心,还在战场上呢。
以万脩的身体,三年五载是不能再战了,但坐镇中枢,以备咨询倒也不错,第五伦遂叹息道:“今日来甲第,一来看看卿的伤势,二来,则是有凉州之事要询问于卿。”
“臣定知无不言!”
第五伦在室内踱步,又回到万脩身边,低声道:“也不瞒卿,先前召君游回朝,本以为吴汉、第八矫二人足以管好凉州。”
“然第八矫,文臣也,虽有张骞之勇,可惜昧于军务,在河西四郡,竟被匈奴右部数次进犯,几乎不能支持。”
“而陇地也不好,予先前赐《赵充国颂》,又拜后将军,原本是望吴汉能学赵老将军,对羌人恩威并施,专心于屯田。”
出于对万脩的信任,第五伦也不隐藏情绪,感慨道:“君游走后,吴汉总领陇地军务,予发去诏令,要他分清敌我,联络西羌诸部,共击先零一家。可吴汉倒好,学谁不好,偏偏学了李广!”
“其对河湟羌部不辨良莠,一味出兵劫杀,夺粮食牲畜,惹得西羌各部解仇会盟,愿与先零王共叛,连陇西、天水等地的东羌、氐人,亦不满吴汉动辄征召苦役,频频妄动。”
第五伦压抑着愤怒:“再如此反复,凉州恐有大乱!予如何实行‘得陇望蜀’之策?”,!
低,朝廷掌握的新造纸技术也还没完全传播开来,他可以疯狂割北方州郡韭菜……
但,这想法很快就被第五伦自己打消了。
类似的信用货币,汉武帝发行过,名为白鹿币,收集白鹿皮为材料,缘以藻缋为币,每一块价值四十万钱,规定王侯宗室入京朝觐,必须跟朝廷买一块,用来包裹进献的玉。
瞎子都知道,这是汉武帝为了打仗实在没钱,穷疯了,才明目张胆割王侯韭菜啊,因为太不地道,引发太大反弹,没多久就取消了。
后来,王莽颁布大面额货币,大概也是受此启发。
然而也是托了王莽的福,被刀币、大布黄千等币狠狠榨取后,天下的韭菜都成了精,第五伦若再搞类似的玩意,有没有人买账不知道,就算得逞一时,他过去积累的信誉也会一朝耗尽,实在是得不偿失。
“此事太过超前,治大国,还是当稳妥为妙。”第五伦放弃了疯狂的想法,他的目光,其实是落在那纸张上的一块银锭上……
“宋卿,汝先前说,除了楚国外,汉武也曾铸银币为钱,不知价值几何?”
果然如此!从第五伦说“货币天然是金银”时,宋弘就有预想,眼下便道:“陛下,汉武元狩四年铸造白金三品,以银锡合金为币材。”
“第一种号‘白选’,为圆形龙纹币,重八两,每枚价值三千钱。第二种为方形马纹币,重六两,值五百钱。第三种乃龟纹币,重四两,值三百钱。但此三种银币,只铸一次,极其稀少,于世间并未流通。”
第五伦颔首:“王莽所铸银货呢?”
宋弘道:“有二品,上品是朱提银,一饼重八两,值钱一千五百八十文;普通银只值铜钱一千文。”
第五伦稍稍一算:“汉时,八两黄金,与五千钱相当,如此说来,五斤白银,方能换取一斤黄金?”
宋弘道:“白银色暗,远不如黄金,世人常用于作器皿,若不铸币使用,仅能以十当一。”
第五伦颔首:“朝廷储银几何?”
宋弘道:“主要用于少府作器,成块白银,只有不到十万斤,加上宫中银器,亦不超过二十万斤。”
这当然远远不够,第五伦摊手:“这便是予迟迟不能定夺我朝币制的缘故,白银本是绝佳下币,然朝廷存银不足,如何颁发?若急于公布此事,民间豪贵亦可融银器盗铸。”
第五伦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想三言两语将宋弘打发走:“此事急不得,且先让民间以丝布为下币,再撑数载,少府则暗暗收购民间银器,加大储备。待五年、十年后,天下粗定,南方产银之地归附于魏,予便可下诏,让银作为辅币,与黄金同时流通,重新盘活天下货殖。”
听完第五伦的解决之道,宋弘略显失望,这位皇帝把经济货币的原理说得清清楚楚,但在如何下药上,却比王莽谨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