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言忠义,或谈利弊,阿云听得发愣,微微张大了嘴,不知该从何问起。
不等他搞明白状况,随着外面一阵呼喝,吴汉却大踏步走了进来。
吴汉往胡凳上一坐,虎目扫视自己挑中的五百骨干,也不管有人刚到,只随口问道:“一天了,诸君思虑得如何?是拿了吴某赠送的丝帛,留在凉州等待马将军。还是随我北上,去并州……”
他双手朝东方一拱:“为陛下建更大的功业?”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单膝下跪,表态道:
“不论将军去何处,吾等皆愿誓死追随!”
“追随将军,无论水火!”
众人如此嚷嚷,阿云也不好鹤立鸡群站着,只好一起跪下,而跪下来,还敢再站起来么?
他此刻也算搞清楚缘由了,只觉哭笑不得。
“我一个潜藏凉州的蜀中刺客,怎么就要替魏主去打匈奴了!?”,!
诸将军的调整,也送到了凉州天水郡!
得知自己即将调离陇右,吴汉的心情复杂,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却有些沮丧和恼火。
之所以暗喜,是因为陇右太难管了,这半年来,吴汉的日子,可以用“焦头烂额”来形容。
公孙皇帝的阴谋初见成效,西边的先零羌被鼓动起来,仗着魏国在凉州这穷地方无法集结大军,就和吴汉对着干,背靠高原,不断袭扰河湟谷地。
除了客军外,若能让陇右豪强协助,倒也能抵御羌虏,但陇地初定,人心不附,只要不侵犯到自己头上,豪强们都存了看热闹的打算——吴汉这外地人,真不一定比羌人更亲。而吴汉急切地勒令各家摊派军粮和人手,反而激化了矛盾。
凉州豪强与东羌及属国胡人的合流,在汉末就可见端倪,如今吴汉军令粗暴,他们自己不敢造次,但可以怂恿沾亲带故的东羌胡人捣乱。一时间,陇右诸部抗徭抗赋成风,加上收成不太好,一时间不但金城陇西吃紧,东方几个郡亦不宁。
吴汉最初的对策还是杀杀杀,但西羌东羌,都是越杀越乱,第五伦已经来过几次诏令,让吴汉和各郡守学学前朝赵充国,分化诸羌,多向护羌校尉等人请教。
但亡羊补牢已晚,随着情形越来越复杂,眼看盖子就要捂不住,只能靠大军强行压制时,换马的诏令适时抵达。
“可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吴汉遂释然,可随之而起的,是心里的无名火!
“陛下莫非是觉得我无能,无法安定陇右,这才让马援前来?”
吴汉只觉得委屈,他好战好胜,眼睛只盯着先零羌这个敌人,但派去西边的军队,却只能走到河湟谷地尽头,再往西就会遇到“寒瘴”,战斗力大减,甚至死伤惨重。先零羌和汉军、新军打了上百年仗,早就学精明了,一旦大军开进,他们就溜到山岭高原,袭敌补给。
如此数次后,吴汉发现想一举击灭先零很难——尤其是在没有其余羌部协助的情况下。
但西羌东羌都在与他作对,梁子已经结下,再想化敌为友,哪那么容易!
吴汉只觉得自己也和那些枉死在高原的弟兄们一样,被寒瘴包围,越是精壮的汉子,就越会感到无法呼吸,浑身乏力,他挥出的拳头,也落在了空处。
吴汉不甘、不服,只觉得若是第五伦再耐心些,派个文官,比如任光来协助,再给他几年,等自己摸清这陇右的门道后,定能荡平羌乱!
这临阵换将,却打击了吴汉的心气,让他郁郁不乐。
好在第五伦也善于哄人,除了诏令外,又给吴汉来了封信,魏皇对这位猛将说了些“体己”的话。
“《诗》里说,‘戎狄是膺’,《春秋》则说,‘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
“然氐羌不过小患,而匈奴,则为中原数世之大患!”
“久在前汉,号称一汉敌五胡,汉军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昆明之壁,籍西羌之场,艾朝鲜之旃,拔南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匈奴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衰而三起。”
第五伦本着“抄老师不算抄”的念头,将扬雄《上书谏勿许单于朝》里的名句改了改直接用,不断渲染匈奴之强,给吴汉打鸡血。
“匈奴曾为卫霍大败于漠北,失王庭,又南下朝于汉宣,列为藩臣。然和亲之政,亦可谓养虎为患,匈奴复强,正值王莽愚蠢自大,内政不修,构难四夷,匈奴遂趁隙南下,祸乱北边,立贼子卢芳为汉帝,夺朔方地,侵吞河上,无遂不返并州、河西,屠戮掳掠十数万人。”
“将军在幽州渔阳时,匈奴左贤王、乌桓大人皆不敢近边,又长于骑战,并州之兵,舍将军,谁可统御?望将军移幕于新秦中,复蒙恬之事,为予长城而守藩篱,他日光复朔方,饮马河上!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此信读罢,吴汉心里那点不服、不忿没了,一时间眼花耳热,恨不能立刻赶赴并州疆场!筹备兵戈,早日反击匈奴,收复河朔!
但第五伦恐怕没料到,他的怂恿,也产生了负面影响,吴汉估算着自己击陇右时带出来的兵,以及入陇后新募的士卒。开始琢磨,这些好不容易练出来乘手的吏、兵,是不是应该多带点去并州呢?
并州兵骑是耿伯昭练出来的,他们听话与否,吴汉可不知道,他们这些做将军的都一样,任吏用兵,当然是任人唯亲!不带点嫡系过去,恐怕会长期被并州兵骑架空,别说反击,连号令都出不了大帐!那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