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相处显得有些貌合神离。
薛媛自知理亏,搬家那天,提前准备了丰硕的红包以感谢陆辑的包容理解,怎料递到一半,对方倏地黑了脸:
“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吗?”
陆辑很少用这样生硬的语气说话。
薛媛无意火上浇油,故而黯然。
她十六岁退学,人生停滞。困顿于香料大棚,一眼到头的未来,能得到陆辑及其家庭认可,似乎已是她人生的上上签。
换了谁都该心存感激。
按道理,结束这句话不该由她来说的。
看着陆辑深棕色的眼睛,她发自内心为嘴边那句“是的,我们就到这里”而惭愧不已。
“还有三年缓冲期。”
陆辑抢先开口,字字铿锵,攥着拳头。
“这期间我不会太干涉你。至于别的,在那之后再来决定,行不行?”
他的固执中竟也带着温和的商量。
薛媛恍惚想起了十六岁从病床上苏醒,初见他的那天。病房里吊扇在吱呀旋转,浅绿色的涤纶窗帘被风撩得一摆一摆,他捧着束百合,一进来就笑了,阳光照亮他尖尖的虎牙。
“听阿姨说你醒来以后不怎么记事儿了。”
坐到床边,好像闲不住,顺势便削起苹果。
“那就当我们今天第一次认识吧,你好,我叫陆辑,陆地的陆,专辑的辑。”
后来她追问:他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实不相瞒。你三脚猫的开船功夫,是我教的。”
嗯,孽缘。
看样子到今天也还是如此。
薛媛最终没有说出太强硬的话,点点头,收回了红包和划清界限的告别。
搬迁到城中村的生活并不太如意。
光照不足,衣服难以晾晒,潮闷,下水道会反出扰人的臭气,以及厨房常常冷不丁出现大只棕色蟑螂。
但相比淮岛,四十平米小房间有无上的自由。
薛媛不觉得艰辛。
她用省下来的钱报名了驾校,花费两个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驾驶证,有了向着地图上某个位置进发的底气——公园路188号。
裴弋山曾经与薛妍同居过的家。
那一处名为“蔷薇岛苑”的高档社区,紧邻着西洲四a级湖畔景区,环境优渥,楼宇间密度极低,是裴弋山在西洲落脚频率最高的房产。
薛媛北上,手里总归有几张牌可打。
备忘录上拷贝了薛妍曾经的分享:裴弋山西洲的两处住址,一台常用车及牌号,部分生活习性,比如——有莫名的用人洁癖。
除了司机,身边照顾日常起居,打理家里大小事务的家政人员通常以季度为单位更新迭代,故而需求量庞大。
薛媛决定去碰碰运气。
她想象自己在裴弋山的庭院里种花,园艺剪刀咔擦咔擦,像上膛的枪。
出发踩点那日天气意外晴朗。
一团团浓积云像未压实的棉花团块,蓬松地浮在头顶,地铁转了两次,公交一次,共享单车15分钟,一身运动套装的薛媛终于到达了那条她曾在地图上搜索数次的长坡。
坡道的尽头就是蔷薇岛苑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