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书房,沈舒晚屏退了下人,屋里只剩她和林野。
昨儿个从长公主府回来,两人心里都装着事,清早就凑到一起商量。
“郡主昨天那些话。”沈舒晚捧着茶盏,眉心微蹙,“朝堂现在盯着商贾不放,沈家树大招风,躲不过去。”
林野点头,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我也在想这个,朝廷要割咱们的肉,咱们就得让这肉变得烫嘴。舒晚,我要动些银子,拿去买名。”
“买名?”
“正是。”林野放下茶杯,微微凑近,“自明日起,沈家大张旗鼓行善积德。城外设粥棚、施送汤药,修缮京郊破损的路桥,再出资接济家境贫寒、无力赴考的书生。银子花出去,百姓记着沈家的好,士林感念沈家的恩。日后朝廷若想动沈家,也得先掂量掂量天下人的心意。”
沈舒晚怔了怔,随即眼里有了光:“藏富于民,以民意做盾?”
“就是这个道理。”林野弯起唇角,“一旦沈家立起仁商的名头,谁想动我们,便是与天下百姓为敌。这层软甲,寻常刀剑根本破不开。”
沈舒晚握住她的手,指头有点儿凉:“行,就照你说的办。只是这般大肆散财,日后账面恐怕不好抹平。”
“千金散尽还复来,唯独人心最难收买,安稳最难得。”林野翻转手腕,和她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要尽快安排下去,让各处铺子先动起来。”
两人又敲定了一些细节,待福伯领命退下,书房氛围稍缓下来。林野看着沈舒晚的肚子,伸手摸了摸,笑着说:“肚子好像大了一点,看着越来越有模样了。”
沈舒晚眉眼弯弯,任由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柔声说:“平时倒没注意,你这么一说,是觉得肚子有点沉了。”
林野眼里的笑意淡了下去,起身从背后拥住了她。双臂环过那微隆的小腹,稳稳地替她承住那份重量。
“沉了就往后靠,”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温热,“累了就随时往我身上倒。沈家的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有我先顶着。”
林野侧过脸,自然的在沈舒晚鬓角亲了亲,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缓:“乖,什么都别想,剩下的……全都交给我。”
沈舒晚向后靠了靠,将全身重量都卸进林野怀里,抬手覆在林野托着她小腹的手上,低应了一声:"……嗯。”
林野察觉到了她的默许,随即冷静地拆解起这盘棋局,低声道:“沈家如今太满了,宗族齐聚京城。”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冷静的锐利,
“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旦变局骤至,这般聚拢,便是给人递了一把将沈家连根拔起的刀,届时恐无一人能幸免。”
她手臂收紧,像是要护住这点安宁:“所以,得散。把嫡支旁支拆开,各自立户,户口错开,别让人看穿底细。银钱铺面田地,都得分批悄悄转走,送去江南、西蜀、岭南和北境。”
林野目光落在她小腹上,语气软了些却更坚定:“让他们在那边扎根,表面装作互不认识,其实是留后手。京城只留咱们撑场面——平时安稳,真出了乱子,四面八方都能互相照应,全是退路。”
沈舒晚静静听着,脑海中那团因家族羁绊而纠结的乱麻,被林野这几句话瞬间斩断。
原来,她也看到了这一步。
自己并非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只是沈家宗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强行拆分,势必会被族人视为背弃祖宗、冷血无情。这骂名太重,她一直犹豫着不愿背负。
可林野不一样,她甘愿做这把刀,替自己切开这脓疮;甘愿做那个恶人,去承受所有的非议与风险。她不仅看懂了自己的困局,更直接给出了最决绝的解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一个化整为零,好一个互为犄角,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道。
沈舒晚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家主般的凌厉与果决。她反手扣住林野的手指,力道沉稳,透着她们之间默契与托付。
“你看见了那步险棋。”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是我迟迟未落,却不得不落的劫。既已至此,阿野,落子吧。”
林野摩挲着沈舒晚的手背,神色不由一滞。她垂眸轻声道,字字斟酌,生怕惊扰了那份深藏的柔软。
“只是……这第一步,最难走。”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沈舒晚,眼底藏着些小心翼翼的疼惜,“要想让那些老顽固闭嘴,得有人先做个表率。这个人,必须德高望重,让他们挑不出错,又不得不从。”
沈舒晚眸光微颤,林野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舒晚,这人选……恐怕只能是祖父。”
她语速极慢,带着安抚的意味:“若由祖父带头,主动分出户籍,迁往别处安居,旁人便再无置喙的余地。老祖宗都愿意为了家族存续而分家,那些倚老卖老的族人,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更没人敢扣上不孝的帽子。”
林野连忙握紧她的手,轻声续道:“我知道你孝顺,怕老人家受委屈。但这局若要破,这是唯一的法子。放心,我去同祖父谈,绝不让他觉得是被迫,而是由他亲手为沈家搏一条生路。”
“不,阿野。长公主那边还要你周旋,这事我去说。”沈舒晚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似是在与心底那份对祖父的愧疚做着最后的撕扯。
“祖父身子骨本就弱,受不得重话……”她声音微哑,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动摇,眼底重新凝起一层决绝的冷意。
沈舒晚刚要挣开怀抱,林野将她重新圈回怀里,低声道:“我陪你去。”
沈舒晚侧眸,见她满眼心疼,终是没再推开。两人不再多言,一起往老宅走去。
沈家老宅,药味浓重。
大夫刚收起针包,正欲告退,沈老爷子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转向刚踏进门槛的两人,语气虽硬,眼底却藏着关切:“晚儿,怎么有空过来了?让大夫给你瞧瞧,你神色不佳,莫不是腹中胎儿受了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