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闻言一愣,偏头看了沈舒晚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她抿了抿唇,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找个借口留下来陪舒晚,却听楚昭柠轻笑了一声。
她从容放下茶盏,温婉笑道:“林行首若是放心不下,晚些去衙门当值也无妨。左右今日只是来讨杯茶喝,林行首留在夫人身边,也是应当的。”
林野心头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一本正经地起身拱手:“多谢郡主体恤。”
冯镇姝看着林野如释重负的样子,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喝茶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茶盏轻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屋内的气氛也随之悄然沉了下来。
楚昭柠敛去了方才的笑意,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舒晚,开门见山道:“今日来,不为闲叙。江南盐运道衙门里藏污纳垢,账目是一笔糊涂账。我想借沈家的商路,替长公主府蹚这趟浑水。”
沈舒晚端坐在椅上,神色未变,只静静听着。待楚昭柠话音落下,她才微微抬眸,语气平缓:“殿下既然开口,想必不是只查盐运道这么简单。沈家愿不愿意趟这条路,殿下又打算给沈家什么条件?”
楚昭柠指节轻叩桌面,语气缓缓道来:“江南贡缎的优先采买权,归你沈家。只要招牌还在,地方衙门便不敢动你们分毫。”
“殿下厚爱,沈家铭感五内。”沈舒晚语气温和,可说出的话却绵里藏针,“只是,这账本若真出了沈家的门,到了长公主府的案头,只怕明日朝堂之上,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殿下,说殿下与盐商勾结、干预盐政。殿下千金之躯,沈家不敢让殿下担这个风险。”
“殿下要查账,沈家自当倾尽全力。但账本,只能留在沈家。殿下要什么数字,要什么证据,沈家可誊抄核对后双手奉上。唯独这原本,实在不能挪动分毫。”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林野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安静候着。她眉头微蹙,目光直视楚昭柠,语气沉稳地开了口:“殿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昭柠看着林野,眼底闪过意外,随即抬手示意:“讲。”
林野将心中盘算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殿下要查江南盐运道的账,若只盯着那些陈年旧账,只怕查得越深,牵扯出的烂泥越多。下官以为,殿下不妨釜底抽薪,推行折色之法,改一改这盐引的规矩。”
她顿了顿,见楚昭柠神色未变,便用最直白的话继续解释道:“如今旧制,是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看似省事,实则沿途层层扒皮,且粮价受地方豪绅操控,边关将士吃不到几口饱饭,地方官员更是借此大发横财。若改收银子,虽看似免了运粮之苦,但边关仍需买粮。不如由长公主府设局,统一在江南以官价收粮,再发盐引给商人。”
林野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商人免了长途运粮之苦,自然愿意出更高的价买盐引;而殿下府库直接截留这笔现银,再择机在边关平抑粮价。用现钱代替实物,不仅堵住了中间商克扣军粮的贪腐漏洞,更将发盐引的定价权,牢牢的收归到殿下手里!”
“用现钱代替实物,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江南的浑水,自然就清了。”
坐在一旁的冯镇姝,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林野,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见鬼了,这哪是只会暖床的小芝麻?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狼!他竟竟然想把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宛如平地惊雷。
楚昭柠抬眼看向林野,余光瞥见沈舒晚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顿时了然,将茶盏轻轻搁下。
“此计甚妙,兹事体大,不可轻动。本宫需回府细细商议,方能定夺。”
说罢,她从容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温和道:“今日便先到此,本宫先走一步。”
送走楚昭柠,冯镇姝转过身,双手抱臂,目光在林野和沈舒晚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走吧,林行首?郡主都走了,你家夫人也该歇着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林野心里哼一声:要你多嘴。
面上却依旧客气地拱手:“冯姑娘先去外头稍候,下官与夫人交代两句,马上就来。”
冯镇姝看着他这副你赶紧走别耽误我俩腻歪的表情,简直无语了,不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沈舒晚轻笑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低声道:“去吧,正事要紧。冯姑娘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性子直,你莫要跟她计较。”
林野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知道,倒是你,多注意休息。郡主既然走了,想必会考虑了,不会再叨扰你了。你说,你准备怎么奖励我?”
沈舒晚的手顺着她的衣襟往下,不轻不重地掐在了林野腰侧的软肉上,嗔道:“刚刚你胆子好像有点肥了?”
林野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要是顺着她的话头翻起旧账,她今天休想囫囵个儿走出去。
“夫人饶命——”
话音未落,林野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沈舒晚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野已经直起身,朝她眨了眨眼:“别太想我噢。”
说完转身大步出了门。
沈舒晚望着那扇轻晃的门扉,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她一手轻轻扶着肚子,眉眼间敛去了方才的娇嗔,只余下端庄温婉的柔光,静静立在原地,目送林野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