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电话亭前。近距离观察下,锈蚀更加触目惊心,红褐色的铁锈簌簌落下,扭曲的金属框架仿佛随时会彻底垮塌。内部空间狭小昏暗,堆满破碎的玻璃渣和不知名的垃圾。
霜雪成没有贸然进入。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实体,而是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虚对着电话亭内部。
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将那份模糊的感知尽可能地向掌心凝聚,然后如同探出水面的芦苇尖端,轻轻“点”向那团规则的“凝滞”。
接触的刹那——
并不是预想中的信息洪流或强烈冲击。
而是一段极其短暂、破碎、模糊的“回响”碎片,顺着感知的链接,猝不及防地流入他的意识。
不是视觉,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形状”和一段执念的“轮廓”。
……一种混杂着焦急、担忧、以及微弱却执拗的“一定要传到”的决心……
……一个紧紧攥着旧式听筒、指节发白的手部虚影(模糊,不稳定)……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语音,而是意义不明的、带着强烈干扰的电流沙沙声,但在沙沙声的底层,隐约有一个孩童的、断续的哭泣声……
……然后,是戛然而止的“断裂”感,伴随着一声极轻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叹息,并非悲伤,而是……某种未完成的“挂念”……
碎片一闪而过,不足零点一秒。
霜雪成猛地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怔忡。掌心那细微的感知链接已经断开,眼前的废电话亭依旧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那丝与普通“文明回响”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和“私人”的情绪质感,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这个副本里,存在一些没有被完全标准化、没有纳入教学流程的……“野生”回响残留?或者说,是构建副本时,未能被完全格式化干净的、源自真实历史碎片的情感“毛边”?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想捻去那残留的、微弱的焦急与挂念。
有意思。
虽然这点碎片蕴含的“规则信息”或“能量”微乎其微,对他那挑剔的“胃口”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至少……它是不一样的。它打破了这片空间过分平滑的规则“音轨”,提供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真实的“杂音”样本。
这证明,即使是“回响之庭”这样高度控制的数学教学环境,其基底可能也并非完全“无菌”。在那些不被关注的角落,或许还沉淀着未被完全驯服的、来自过去的细微涟漪。
他站在原地,又仔细“听”了一会儿,但那种“凝滞感”在碎片被触发后似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余韵。电话亭本身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变化或触发事件。
看来,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偶然残存的“历史毛刺”,并不影响副本主体运行,也不构成威胁或额外资源。
霜雪成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锈蚀的电话亭,转身离开。
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但灰色眼眸深处的倦怠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专注。他像是无意中在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边缘,发现了一株被遗漏的、形态有些奇特的野草。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对这片“草坪”的构成,产生了一丝新的好奇。
他将这个小小的发现暂时压在心底,没有在频道里汇报——它太微小,太主观,且与当前小队任务目标无关。汇报了反而可能干扰队友的判断,或引来不必要的询问。
他继续按照自己随意的路线前行,但感知的触须,不再像之前那样懒洋洋地铺开,而是变得更加敏锐和……带有目的性。他开始有意识地将注意力投向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最破败、能量反应最微弱,甚至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角落。
锈蚀的下水道栅栏边缘,半截埋在土里的破损玩具残骸,一面涂鸦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的断墙根部……
大多数时候,依旧是平滑的白噪音。
但偶尔,非常偶尔,他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再次捕捉到一丝类似的、极其微弱的“凝滞”或“毛刺”感。它们比电话亭那里的更隐晦,更短暂,往往在他试图进一步探究时便已消散无踪,只留下一点模糊的情绪余味——或许是短暂的恐惧,或许是一闪而过的眷恋,或许是茫然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