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需要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微乎其微的感觉差异上,屏蔽掉环境中那些标准化的“背景音”。往往一个上午的扫描下来,他会感到精神上的疲惫,不得不依靠归南塞给他的高能巧克力和诺亚特供的营养合剂来补充消耗。
艾略特博士则扮演着冷静的记录者和分析者角色。他远程监控着霜雪成扫描区域的各项传感器数据,比对着设备日志,寻找任何可能与霜雪成“主观报告”相关的异常峰值、时间戳匹配或材料特性参数。
初步的结果,令人惊讶。
霜雪成报告的二十七处“感知失谐点”,其中竟有十九处,与艾略特博士从后台数据中发现的、极其微弱(通常低于标准警报阈值数个数量级)的异常信号或非标准状态记录,存在时间或位置上的高度重合!这些异常包括:毫秒级的协议响应延迟、纳米级的材料热膨胀系数实测值与理论模型的微小偏差、能量流在通过某些复杂接口时产生的、几乎可忽略的谐波畸变……
剩下的八处,目前尚未找到明确的客观数据对应,但艾略特博士并未轻易否定。他将这些点标记为“待观察”,并增加了这些区域的监控密度和日志记录频率。
“你的‘听感’,至少在特定类型的极微观规则扰动层面,展现出了超越现有标准探测体系的灵敏度。”在一次例行的远程沟通中,艾略特博士总结道,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兴奋”的波动,“这为我们打开了一扇新的观察窗口。我们或许能够捕捉到那些在系统宏观稳定表象之下、真正反映其运行极限和内在张力的‘基底噪声’。”
他很快为霜雪成设计了下一阶段的实验:尝试在几个“失谐点”附近,引入微小的、可控的外部扰动(如改变局部能量流强度、调整材料温度梯度、或输入特定频率的测试信号),观察霜雪成的感知变化,并与系统反馈数据进行对比,试图建立“扰动-感知-系统响应”之间的初步关联模型。
研究似乎步入了一个富有成果且节奏紧凑的轨道。
但霜雪成在适应这种高强度的、目标明确的研究生活之余,偶尔也会透过研究单元那半透明的墙壁,望向外面蜂窝般的回廊结构。
其他单元的研究员们依旧忙碌,彼此之间交流似乎仅限于必要的学术讨论和数据交换。空气中弥漫着专注,但也有一丝……紧绷感。每个人都像是庞大精密仪器中的一个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着,不敢有丝毫逾矩或松懈。
太有序了,有序到有些……压抑。
这天下午,完成一组对比实验后,霜雪成有些疲惫地靠在悬浮椅上休息。他随手点开了个人终端上一个加密程度较低的内部交流论坛——这是夜游适之前给他的那份资料里提到的,诺亚年轻研究员们偶尔会匿名放松一下的地方。
论坛上的话题五花八门,但大多也围绕着学术:吐槽某个实验设备的固件BUG,分享某个冷门数据库的使用技巧,争论某个理论模型的最新修正版本……但也夹杂着一些别的。
比如,有人匿名抱怨“净识回廊”的静音环境让人偶尔产生耳鸣般的幻觉;有人开玩笑说,在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感觉城市的规则脉动听起来像催眠曲;还有人在一个不起眼的子板块里,分享了一些自己在深度冥想或极端专注状态下,偶然“感觉”到的、无法用仪器复现的“空间扭曲感”或“时间流速异常”,但往往被其他用户以“缺乏数据支撑”、“可能是感官疲劳或认知偏差”为由劝删或忽视。
这些零星、琐碎、甚至不被主流认可的感受分享,却让霜雪成灰绿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意识到,即使在诺亚这样将理性推向极致的文明里,在这些最顶尖的研究者之中,依然存在着无法被完全规训的、个体的、细微的“非标准体验”。它们如同绝对秩序之墙上,悄然滋生的、几乎看不见的苔藓。
这些,或许也是一种“杂音”。一种源自生命体本身与高度人造环境之间,更加微妙、更加内在的“不谐”。
他关掉论坛,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实验数据光屏。
理性的褶皱之下,除了系统运行的微观代价,是否也沉淀着属于“人”的、无法被完全数据化的幽微回响呢?
这似乎,是另一个值得“聆听”的方向。
窗外的“刻度之城”依然在恒定的轨道上运转,银白色的光芒冰冷而精确。
研究单元内,只有设备低鸣与光屏闪烁。
霜雪成拿起翠岚序曲,指尖感受着杖身温润的质地。
在这里,连“杂音”都需要用最严谨的方式去捕捉和定义。
麻烦,但也确实……能听到一些别处听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