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分析与论文撰写的阶段,比霜雪成预想的更加……“诺亚”。
艾略特博士的要求精确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每一处数据引用的格式、甚至每一个结论性词汇的权重选择。他们合作完成的《基于跨维度感知的规则系统微观不谐振动溯源与调律响应初探》中期报告草案,在艾略特博士的严格把关下,反复修改了七稿。霜雪成贡献了核心的感知数据、现象关联假设以及对部分异常点的直觉解读;艾略特博士则负责将这一切纳入诺亚严谨的学术框架,用密不透风的逻辑链条和经过反复校验的数据图表进行包装。
凯文作为数据支持方,也深度参与了报告的校验与补充工作。他提供了大量交叉比对的数据切片,并协助霜雪成将那些模糊的感知描述,尽可能转化为可被第三方理解的、相对客观的现象学术语。三人通过加密通讯频道进行了数次长时间的讨论,有时甚至争论到深夜——当然,争论始终围绕数据和逻辑,从不涉及个人情绪。
最终形成的报告厚达数百页,附有海量的数据附录和动态图谱。其核心结论是确认了霜雪成的特殊“听感”在探测极微观规则扰动与系统底层决策脉动方面,具备超越传统传感器的灵敏度与独特性,并初步建立了数类感知特征与特定逻辑状态的弱关联模型。报告同时指出,这种关联的深层机制、普遍性以及潜在的应用价值,仍需大量后续研究验证。
报告提交至“净识回廊”学术委员会的那天下午,艾略特博士罕见地主动来到了霜雪成的研究单元。
“报告质量超出预期。”艾略特博士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霜雪成身上,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一丝认可的意味,“尤其是关于‘历史协议韵律残留可能影响当前感知背景’的间接推论部分,虽然证据链尚不完整,但提供了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研究方向。委员会已经原则性批准了基于此报告的后续深化研究申请。”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在诺亚的阶段性研习,按照预定计划,将于四十八小时后正式结束。根据‘潜耀星火’计划的安排,下一站是星环联邦的‘轨道圣所’。”
霜雪成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作为你的临时导师,我谨代表诺亚方舟研究院‘净识回廊’,对你在此期间的专注、合作与贡献表示认可。”艾略特博士的语气依旧正式,但用词明显经过斟酌,“你带来的‘外部视角’和独特的感知能力,为我们理解自身系统的微观动态,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期待你未来在更广阔领域的研究成果。”
说完,他伸出手。这是一个标准的诺亚式告别礼节,代表着平等与尊重。
霜雪成略感意外,但很快也伸出手,与对方短暂而有力地握了一下。艾略特博士的手干燥而稳定,如同他的性格。
“谢谢指导,博士。”霜雪成说道,语气是他惯常的平淡,但足够真诚。
艾略特博士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依旧精准,如同他来时一样。
稍晚些时候,霜雪成的个人终端收到了凯文发来的加密消息,没有标题,只有一段简短的话:
“数据校验组编号K-7,凯文。很高兴能与你在‘潜流’项目中合作。你的‘听感’很特别,让我看到了数据之外的可能性。祝你在星环的‘星光’下,有新的发现。保持联系。”
消息末尾附上了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私人通讯码,有效期很长。
霜雪成看着这段文字,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他简单地回复:“谢谢。保持联系。”
离开前的最后一天,霜雪成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李。研究单元内属于他的个人物品很少,大部分是各处送来的“慰问品”零食,他挑挑拣拣,将一些耐储存、味道尚可的打包进一个保温密封袋。翠岚序曲仔细地收进特制的杖套。那些加密的研究笔记和个人日志,早已备份到多个物理密匙中,随身携带。
当一切收拾停当,距离前往空港的穿梭机预定时间还有一小段时间。他站在已经恢复出厂设置、显得格外空旷的研究单元中央,环顾四周。银灰色的墙壁,冷白的光线,空气中只剩下基础循环系统运行的微弱声响。
这里曾是他聆听理性低语、触碰系统深流的“静室”。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观察窗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窗外那座永恒运转的“刻度之城”的局部轮廓成为背景。他打开个人终端的拍摄功能,切换到前置镜头。
镜头里,是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带着些许倦怠的脸,灰绿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镜头。然后,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印着诺亚研究院徽记的、据说能“舒缓精神”的薄荷味能量软糖,撕开包装,取出一颗淡绿色的半透明糖块,随意地叼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