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境的航程与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狂暴的碎星寒流,没有持续扰动的规则湍流。当“远星号”驶出北境联合的星域边界,舷窗外混沌的星空渐渐被一种柔和的、珍珠灰色的雾状光晕所取代。那是环绕着“环湖诸邦”核心区域——阿瓦隆所在的永恒雾湖——的自然屏障,被称为“朦胧回廊”。
飞船进入这片区域后,速度明显放缓。并非受阻,更像是驶入了一片密度更高的、无形的“水体”。外界的星光变得朦胧而湿润,偶尔能看到一些发光的、如水母般缓缓飘过的半透明能量体,它们对飞船毫无兴趣,只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漂流。
霜雪成坐在客舱里,手里拿着一块北境出产的“永冻苔能量糕”,慢慢地嚼着。扎实、微甜中带着苔藓特有清苦的口感,与星环软糖的灵动、诺亚营养剂的标准化截然不同,是一种属于冻土的、沉默的馈赠。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那梦幻般的景象。
这里的感觉……很“软”。
不是星环那种活跃跳动的“软”,也不是诺亚那种精密平滑的“软”,而是一种更加……包容的,甚至带着些许倦怠感的柔软。规则场在这里似乎不那么“紧绷”,更像是均匀弥漫的雾气,无处不在,却难以捉摸其具体的“纹理”和“流向”。他的“听感”延伸出去,捕捉到的不是清晰的能量脉动或结构化的逻辑信号,而是一片朦胧的、混杂着自然声响(流水?风声?树叶摩挲?)和某种极其微弱、仿佛遥远歌声般的“背景哼鸣”。
这让他有些不适应。在诺亚和北境,规则是“硬”的,可以分析、可以触碰;在星环,规则是“活”的,可以共鸣、可以引导;但在这里,规则更像是一团“雾”,看得见,却抓不住,无所不在,又无法着力。
他收起能量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时,飞船内部广播响起,不再是冰冷的自动提示音,而是一个温和、略带苍老感的男性声音,用的是韵律优美的通用语,但带着古老诗歌般的顿挫:
“尊敬的旅人,我们即将穿越‘朦胧回廊’的最后帷幕,抵达阿瓦隆的边界——银鸥渡口。请各位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换乘湖舟。愿湖风指引你的前路,愿迷雾庇护你的安宁。”
湖舟?霜雪成看了一眼自己那个依旧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德米特里给的伏特加浓缩剂、搬山云的地脉数据芯片、归南的手工急救包、阿列克谢更新的协议、还有北境的各种补给……希望所谓的“湖舟”足够结实。
飞船轻微一震,似乎突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面。舷窗外的珍珠灰雾霭突然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法用常规地理概念描述的“湖”。
浩瀚无垠的水域呈现出梦幻的银蓝色,水面上弥漫着永不消散的柔白雾气,雾气并非均匀一片,而是形成一团团、一缕缕,如同有生命般缓慢流动、舒卷。透过雾气的间隙,能看到水面点缀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岛屿”。有些岛屿上矗立着高耸的、尖顶爬满藤蔓的古堡;有些则是纯粹的、被奇异发光植物覆盖的森林;还有一些,则完全由晶莹剔透的水晶或某种发光的岩石构成,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童话中的景象。
没有现代星港常见的轨道平台、钢铁船坞或能量管道。飞船正在缓缓降向其中一座较大的岛屿边缘,那里只有一座延伸到雾湖中的、由古朴木材和泛着微光的白石搭建的简易码头。码头上零星停着几艘船——不是星际飞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船”,有着优美的流线型木质船身、高耸的桅杆(虽然上面没有帆,而是镶嵌着复杂的、缓缓旋转的符文圆盘),以及船首雕刻成各种生物(渡鸦、独角兽、盘绕的树精)的雕像。
“远星号”轻盈地停靠在码头旁一处专为星际船只预留的泊位。舱门打开,潮湿、清新、带着湖水、泥土、草木和一丝淡淡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境那干燥冰冷的钢铁空气、星环那充满能量微粒的清新感、诺亚那洁净无味的实验室气息都完全不同。
霜雪成背起背包,拎着翠岚序曲,走下舷梯。
码头由厚重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深色木板铺就,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雾气在脚边缭绕,带着沁入骨髓的湿润凉意,但并不寒冷。空气中能听到隐约的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远处雾中传来悠扬的、如同号角又似风笛的乐器声,还有某种清脆的、像是铃铛的响声。
人不多。几个穿着类似古典长袍或简便猎装的人影在雾中安静地走动,彼此低声交谈。他们的动作从容,与北境军人的雷厉风行、诺亚研究员的精准高效、星环学员的灵动随意相比,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古老学院的优雅与舒缓。
“霜雪成先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霜雪成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深蓝色罩衫、外罩银灰色软甲、腰间佩着一柄细剑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有一头柔顺的亚麻色短发,面容俊秀,碧绿的眼眸清澈而温和,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他的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橡果与星辉环绕着一本打开的书。
“我是阿瓦隆圣冠学院的外庭执事,艾德里安·拂晓之枝。”年轻男子微微欠身,行礼的姿势带着古典的韵味,“奉‘静谧庭园’守望者艾尔维拉女士之命,前来迎接您。接下来的路程,我们将换乘湖舟‘银叶号’前往学院主岛‘圣冠之丘’。请随我来。”
他的通用语极其标准,措辞礼貌而略显古雅。
霜雪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艾德里安走向码头另一端。那里停泊着一艘中等大小的湖舟,船身是浅橡木色,船首雕着一只展开翅膀的渡鸦,眼睛是两枚镶嵌的紫色水晶,在雾中闪着微光。船身的木质纹理间,隐约能看到流转的银色符文。
登上船,甲板宽敞整洁。除了艾德里安,船上还有一位沉默的老船夫,戴着宽檐帽,披着斗篷,正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顶端嵌着蓝宝石的棹竿。见到霜雪成,老人只是微微颔首。
“请坐,行程约需一小时。”艾德里安示意霜雪成在船舱外设置的、带有柔软垫子的木椅上坐下,“‘朦胧回廊’内的空间与距离概念与外界略有不同,湖舟是穿越其间最安全、也是最舒适的方式。您可以欣赏沿途的景致。”
霜雪成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翠岚序曲横放膝上。
艾德里安走到船头,低声念诵了几句什么,指尖在船首渡鸦雕像的头部轻轻一点。船身周围的银色符文依次亮起,发出柔和的光芒。老船夫将棹竿在码头上轻轻一撑,湖舟便无声无息地滑入雾湖之中。
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水流被优美船身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棹竿偶尔点水时发出的、清脆的“叮咚”声,仿佛敲击在某种水晶乐器上。
湖舟驶入更浓的雾中。四周一片银白朦胧,只能看到船身周围数米内泛着微光的湖水。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旋转、流动,仿佛拥有生命。偶尔,雾中会掠过一些奇异的影子——发光的巨大鱼类轮廓、如同飞鸟般滑翔但形态模糊的光团、甚至有一两次,霜雪成似乎看到雾中浮现出类似人脸或动物面孔的虚影,但转瞬即逝,不知是错觉还是雾湖特有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