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尔德大师口中的“沉船水坞”,并非真正的船舶停泊处,而是圣冠之丘西北侧一片被半淹没的古老码头遗迹。岁月与湖水侵蚀了大部分木石结构,只留下一些扭曲的金属框架、长满暗绿色水苔的石墩,以及几艘早已与湖床融为一体的朽烂船骸轮廓,如同巨兽沉眠的骨骸,在浅水区勾勒出沉默的剪影。这里的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带着湖水深处特有的阴凉与沉淀感。
霜雪成按照约定,在午后灵韵较为平缓的时刻来到这里。他没有携带复杂的装备,只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里面照例塞满了各种星域的补给零食),手持翠岚序曲,腰间系着一个哈拉尔德大师给的、用某种防水兽皮制成的简陋收集袋。右手食指上的槲寄生环散发出稳定的温热,驱散着水面传来的些许寒意。
“雾湖深水寒铁,”哈拉尔德大师的指导在耳边回响,“生于湖床深处灵脉淤塞与纯净水精交汇之地,受高压与低温长年淬炼,其形不规,色如沉夜,触之冰寒彻骨,但核心灵韵却隐有流动之意。它不喜喧嚣,厌恶燥热,采集时需心神沉静,以温和水相灵韵徐徐感应,引其自显。粗暴挖掘或能量冲击,只会让它‘沉’得更深,或灵韵受损。”
简而言之,要靠“哄”的。
霜雪成脱去鞋袜,卷起裤腿,试探着踏入浅水区。湖水冰凉,但并非无法忍受。脚下是柔软的淤泥与滑腻的水草,偶尔能踩到坚硬的、不知是石块还是朽木的突起。他小心地避开那些可能缠绕脚踝的水生植物,向着水坞遗迹更深处、水面及胸的区域走去。
水下的世界光线昏暗,视线被悬浮的细微颗粒和浓密的水雾进一步削弱。霜雪成索性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水中。湖水并非死寂,它有自己的灵韵“呼吸”——缓慢、沉重、带着无数微小生命脉动与矿物质沉淀的复杂交响。他需要在这片宏大的背景音中,分辨出属于“深水寒铁”的那一丝独特韵律:沉静中的隐动,冰寒下的内蕴流转。
他像一尊水中的石像,静静站立,只有手中的翠岚序曲微微倾斜,杖身触及水面,荡开极其细微的涟漪。他将自身的灵韵调整到一种极其平和、近乎“空无”的状态,然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缓缓释放出一缕带着“探寻”与“邀请”意向的、温和的水相灵韵波动。这波动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模拟着他从哈拉尔德大师那里学来的、寒铁原矿可能偏好的某种低频、稳定的“呼唤”频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水坞遗迹一片沉寂,只有远处隐约的湖水拍岸声。霜雪成保持着绝对的专注,感知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扫过脚下及周围数丈内的湖床。他“听”到了淤泥中沉睡的贝壳偶尔开合的微响,“听”到了水草随暗流摇曳的韵律,“听”到了更深处湖床岩层缓慢释放的地热与灵脉余韵……
然后,在左前方大约五步外,一处半埋在淤泥和破碎船板下的区域,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里的水相灵韵,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凝滞”与“富集”感。就像水流经过一块特别光滑坚硬的卵石,会不自觉地微微绕行、积蓄一丝势能。核心处,则是一种比周围湖水更加“致密”和“冰冷”的灵韵质地,但在那致密冰寒的最深处,确实有一缕极其隐晦的、如同暗流般缓慢“流转”的韵律。
找到了。
霜雪成缓缓睁眼,灰绿色的眼眸在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小心地移动过去,尽量不搅动过多的淤泥。靠近后,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块区域散发出的、不同于寻常岩石或金属的灵韵特质。那是一种沉默的骄傲,一种历经漫长高压与寒冷淬炼后的沉稳,对外界探知带着本能的“审视”与“疏离”。
他没有急着动手挖掘。哈拉尔德大师说过,要“引其自显”。他维持着那缕“呼唤”频率的灵韵波动,持续而稳定地笼罩着那片区域,同时注入更多的“善意”与“理解”的意向——并非要占有或强迫,而是表达“认可”与“希望能携手共行”的请求。
起初,那片区域的灵韵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沉静的疏离。霜雪成不急不躁,如同最耐心的垂钓者,只是持续地释放着信号。他甚至引导一丝自身通过意志淬炼获得的、与环境“稳定”回响共鸣的韵律,融入那呼唤之中,增添一份可信赖的“锚定感”。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在霜雪成考虑是否要微调频率时,那致密冰寒的灵韵核心,终于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仿佛沉睡的巨兽轻轻掀开了一丝眼帘。那缕内在的“流转”韵律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并开始与霜雪成释放的灵韵波动产生极其微弱的、试探性的共鸣。
有效!
霜雪成精神一振,但并未加大力度,反而将灵韵输出控制得更加精纯、平稳,仿佛在说:“看,我没有恶意,只是在此等候。”
共鸣逐渐加强。那块深水寒铁的原矿(或者说是矿脉的露头部分)似乎“确认”了霜雪成的灵韵特质符合它的“偏好”——沉静、稳定、调和而非掠夺。其表层的“疏离感”开始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接纳”与“显露”倾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寒铁矿本身,而是来自它下方的湖床深处,更幽暗的区域。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更加混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悲伤”与“迷茫”的灵韵碎片,仿佛被寒铁与霜雪成之间的共鸣所扰动,如同沉渣泛起,悄然弥漫开来。
这股灵韵碎片极其稀薄、破碎,不成体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它像是一段被遗忘在湖底千万年的、关于“迷失”与“未抵彼岸”的集体叹息,又像是某个庞大存在在沉眠中无意识逸散的、混乱的梦境残片。
霜雪成的“听感”瞬间捕捉到了这不速之客。这与老柳林的“滞影灵韵”不同,与月光铃兰中的“第三类共鸣”残留也不同,它更原始,更接近某种……环境本身在远古时期承受的“创伤”或经历的“异常事件”所留下的、近乎本能的“疤痕灵韵”。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刚刚建立起来的、与寒铁矿的脆弱共鸣出现了波动。寒铁矿的灵韵似乎对这股古老混沌的碎片也有些“不适”,表露的“接纳”意向出现了迟疑和回缩的迹象。
麻烦。霜雪成心中暗道。眼看就要成功,却被这不知从哪个年代淤泥里冒出来的“陈年杂音”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