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自己不想好,还要拉上我。”万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问句说得像陈述。一众鬼魂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全懵了,不知他这话啥意思。
“来,”他抬手,直指向刚才那俩鬼魂,“你们俩说说。”
俩鬼魂把头埋得快贴到地面了,哆哆嗦嗦的,半天没敢吱声。
“刚才不是叫得挺欢吗?怎么?嗓子眼被堵住了?”万氿缓缓抬手,掌心阴鬼气缭绕,五指慢慢往中间收拢。那俩鬼魂竟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嗖”地腾空而起。万氿轻轻往后一拉,俩鬼魂“啪嗒”掉在众鬼面前,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他跟前。
“大人饶命!饶命啊!!”
万氿脸上瞧不出半分怒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吐出一个字:“说。”
俩鬼往地上一扑,哭丧着脸:“是小的……小的那日无意中瞥见大人面具下的脸,认出了大人身份,便……便把大人伪装的事儿捅到了千煞川,原……原以为能换点吃食……”说到这儿,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小的好几日没寻着能稳住魂体的吃食,怕自己魂飞魄散,才出此下策,求大人饶小的这一次吧!!”
谁成想跟千煞川告了密,好处没捞着半分,反倒惹了一身祸。
俩鬼魂边哭边叫,以头抢地,魂血流了满地。
黑色的魂血淌到万氿的靴边,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恍惚间,似乎又瞧见自己被按在地上打骂的画面。他闭上眼,那些蜷缩在地上被踢得求饶的画面,反倒愈发清晰。
万氿深吸口气,暗自调动体内几股气息,竟意外地发现它们比之前浑厚了不少。他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猛地睁开眼,抬脚直接踏在黑色的魂血上,低喝:“爬起来,带路。”
俩鬼魂连滚带爬地掀起魂体,歪歪扭扭飘在前头。万氿负手而立,缓步跟在后头。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胸口却起伏得厉害,像是在拼命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只是那股忽然冒出来的情绪,怎么都压不住。他抬手,指尖轻轻发颤,隔着一小段距离在面前轻轻一划。黑色面具再次覆上脸,遮住了因情绪失控而微微抽动的唇角。紧接着,他将手攥成拳,背在了身后。
俩鬼魂颤颤巍巍飘在前,路过无相之冢又飘了一会儿便如何都不动了。
万氿缓步走到最前,前方的树林颇为怪异,树杈子歪歪扭扭缠成一团,地上又湿又烂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还混着股咸腥味。
黑靴向前踏了一步,树叶发出“吱吱”的声响,静谧的空气中突然传来说话声。
“你就是万氿?”
万氿猛地仰头,循着声音的来处望去。这声音诡异得很,似在头顶发出,又像来自脚下。他的目光刚垂下,便骤然惊觉不秒。
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失重感如潮水般涌来。身后的鬼魂们发出短促的惊叫,声音在顷刻间被接连不断的巨大落水声吞没。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鬼的意识勉强回笼时,冰冷的液体早已漫过了大半截魂体。
“艹!是陷阱!”乞爷呛了口水,骂了一句。
他扑腾了几下,水面溅起老大的水花,却没能将魂体从寒冷彻骨的水里拔出来。他张嘴正要再骂,就听“哗啦啦”一阵水响,一道黑色身影自水中矫捷跃起,如游鱼破水般利落。
万氿腾在半空,满头银丝未沾半分水珠。
“老大威武!”
“老大救命!”
众鬼先是齐齐发出一声惊叹,那声息还未散尽,便被此起彼伏的“救命”声盖了过去。这水里浸着彻骨的寒意,不过片刻功夫,泡在其中的魂体已经忍不住瑟瑟发颤,尤其是那些阶别低微的鬼魂,魂体在寒气中抖得几乎要散了架。
万氿没立即回应,他仰颈向上望。
上头高得望不见顶,唯有一个两人头大小的圆口嵌在昏暗中,像口巨大的井把他们罩在里头。万氿的身影轻盈地在井内飘动,视线探向四周。四周石壁上爬满滑腻的青苔,混着水腥与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才吸进半口,他的胃里便猛地一阵翻腾,他忍了忍没按下去。
“哟,居然没摔死?”
上头忽然飘来一阵尖细的笑,两个鬼正趴在入口边缘,阴阳怪气的声音顺着井壁滑下来。
“这水凉得透骨,用不了多久,你们的魂体就会冻得裂成八瓣了哈哈哈!”
泡在水里的众鬼本就慌作一团,被这话一激,吓得在水里一个劲儿扑腾。
万氿缓缓抬头,那双紫瞳在幽暗里亮得惊人,将上面两张脸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张鬼脸上,眉峰不由得微蹙。
这家伙……是他初来乍到意识不清醒时,在净魂桥踹了他一脚的那只青面鬼。
还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