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让接碗的手一僵,十指收拢缓缓收进袖子里。
万氿眨巴好几下眼,视线在屠姑娘与司徒让身上来回移动,最后定在正前方一点。
“嗯……”他沉吟片刻,仰头喝了一口面汤,对屠姑娘又道了声谢,才拿起筷子将一碗面条慢条斯理地吃完。
胃里依旧翻搅针扎一样疼,疼痛范围一直绵延到小腹,他知道这痛不是来自饥饿,而是与那颗被他吞下的内丹有关。抬手在腹部按了按,万氿先看向阿骨,他没说话,但那颗被兜帽遮住的骷髅头对他摇了摇,随即坐到地上掏出一颗阴灵果,开啃。
万氿走到司徒让身前:“来排队吧。”
司徒让没推辞,领面条的队伍没剩下几个鬼魂,很快便排到了他。屠姑娘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儿,视线停留在那张被狰狞伤疤毁坏的俊秀面颊上,拿着长木筷的手顿了顿,多挑了几根面条到碗里。
万氿嘴角轻轻上扬,面上浮起一抹淡笑,显得他惨白如雪的双颊有了点生气。
屠姑娘见他笑,抬眸瞥向他搭在腹部的手上。万氿注意到她的视线,手掌不慌不忙地收起,背到身后。
见他面上无异样,屠姑娘便不好再多问,她收回目光,高喊:“下一个。”
司徒让捧着碗坐到阿骨旁侧,吃面的姿态优雅,不像寻常鬼魂一样狼吞虎咽。待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条,万氿缓缓蹲下身,他的后背贴着墙面双膝屈起,手臂夹在胸腹与双腿之间用力下压,稳了稳声音,问:“你还记得阳界的事吗?”
司徒让捧着碗的手一抖,他避开万氿的目光,低声说:“我去洗碗。”
洗碗的动作被刻意放得极慢,司徒让能清晰感受到背后那道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发僵。木碗早已被擦得锃亮,可他握着布巾的手仍在机械地摩挲着碗沿,仿佛这样就能拖延些什么。
身后的目光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司徒让悄悄侧过身,瞧见万氿正伏在膝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双肩微微耸动。
司徒让心猛地一紧,放下碗三两步跨过去,蹲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万氿似乎听见了动静,缓缓抬起头。脖颈仰起的弧度绷得有些紧,额角鬓边全是冷汗,湿了的银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却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洗完了?”
司徒让“嗯”了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满头银丝上,喉结动了动:“你的头发……是怎么白的?”
万氿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哑:“不如先说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净魂桥,”司徒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被青面鬼拖行的那个白衣鬼,是我。”
万氿闻言眨了眨眼,那双波澜不惊的紫眸里难得闪过一丝懵懂,像是在费力回想。片刻后,他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是你……”随即语气轻描淡地回,“不久前,我受了点刑。”
司徒让见他扶着墙起身,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却被万氿不动声色地避开。
指尖落了空,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万氿答的是头发变白一事。司徒让追上去,看着万氿扶着庙门站稳,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疼吗?”
万氿走到庙口,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天幕:“挺疼的,”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不过忍过去,就好了。”
说完,他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转过身,那瞬间的脆弱仿佛只是司徒让的错觉。
“出来走走?”
刚踏出庙门,阿骨便“嗖”地一下起身跟上前去,司徒让心知万氿必然是想知道他身上的秘密,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继续瞒他,但他还不清楚这个骷髅架子是什么情况……
万氿瞧出他心中犹豫,解释说:“这是阿骨,你别担心,他不会同任何鬼魂搭话。”
司徒让听他如此说,便默默跟在他身侧,一同往密林深处走。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很快就将他们的身影掩了个严实。见林中连半个鬼影都没有,司徒让才缓缓开口。
“他们抓我是因为……我要告他们残杀同类。”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前……家里还算富裕,有个行侠仗义的梦。我常与家中小弟一同出去做些积德行善的小事,后来……”他忽然停下,吸了好几口气才说下去,“我与小弟救了个人,那人却残杀了小弟,对我折辱一番后棒打,我昏死过去醒来就在这阴界鬼域了。”
万氿猛地握紧拳头,指尖攥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