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缓缓将车停靠一旁,扬起脸问:“怎么了?”
夜风吹过,褚廷秀长衫飘拂,忽而翻身下马,一步步缓缓走到马车前。
“你……”他望着褚云羲,似是十分艰难地开口,“那些话,都是真的?”
褚云羲微微一哂:“你觉得呢?”
四野寂寂,尘世空茫,而此时褚廷秀站在寒冷风中,心中潮涌翻卷,震天喧嚣。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个年轻人,哑着声音道:“高祖爷……”
紧随而来的程薰听得他如此一唤,不由心头震慑,而马车中的虞庆瑶挑帘静观,亦不觉屏息。
褚云羲却依旧平静,似乎对于褚廷秀是否承认他的身份并不十分在意。
“你现在是确信了?”褚云羲淡淡问了一句,将马鞭搁在膝上。
褚廷秀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正色道:“方才在国公府那一幕,只有三个可能。或是保国公年老眼花,神志不清,又或是你与天凤帝样貌极为相似,且了解保国公生平。再然后……”
他顿了顿,正视着褚云羲:“您就是天凤帝。”
褚云羲不由一笑,屈膝而坐,看着这少年,道:“不需要再验证什么了吗?”
褚廷秀神情端肃:“如果您能再让我确定无疑,自然是最好。我褚廷秀,不说假话。”
“好。要确定的话,随我去金陵。”褚云羲长出一口气,望向遥远的前方。
褚廷秀一怔,随即道:“是要去找寻慈圣塔的龙纹刀?”
“那是伴随我征战四方的利器。”褚云羲眸色黑沉,缓缓道,“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要取回。”
“其实原本在我的计划中,南京便是第二步。”褚廷秀道,“不管济南一行结果如何,我本就要走一趟留都。只可惜,国公府这一次,未能达成所愿,但也在预料之中。”
褚云羲回望一眼来时路,巍巍府邸早已不能望见。“余氏兄弟二人,长兄老谋深算,不到利益相诱稳操胜券不会出手,二弟虽较为直率,但并无实权。此行你虽未能得到明确相助,但也不能说全无效果。若以后实力渐起,余向鸿定会假意兑现临别时的承诺,以挽回今日不当。”
褚廷秀自嘲似的一笑。“也难怪他不愿出力,如今我只能壮大势力,才好让这些按兵不动的人心生异念。”
“去往金陵,原本打算做什么?”褚云羲问道。
“拜访当年东宫辅臣,内阁学士庄泰然,他是伴随先父多年的股肱之臣,也是我的启蒙恩师。数年前因与首辅政见不合,自请外放,如今是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褚云羲颔首:“既然如此,那就一同上路。”
“好。”褚廷秀后退一步,向他深深行礼,“本该叩拜,但如今……”
褚云羲不屑一笑,拿起长鞭。“免了,你那样做的话,倒让我觉得自己已经老迈不堪。再者说,你还未完全确定我的身份,亦无需客套多礼。”
说罢,也不再多言,顾自扬鞭驱驰,越过褚廷秀往前而去。
马车渐远,褚廷秀静默片刻,才快步上马。程薰随后跟随,蹙眉低声道:“殿下,他难道,真是天凤帝?”
褚廷秀注视着远去的马车,什么都没说,扬起马鞭急追而上。
*
虞庆瑶坐在车中,听车轮滚滚,蹄声纷沓,想到今日这一波三折,不由轻轻撩起帘子,向褚云羲道:“陛下。”
“什么事?”他并未回头,只应了一声。
虞庆瑶迟疑一下,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道:“没什么,叫你一声。”
褚云羲这才回过头,浅淡月光下,只看得到她朦朦胧胧的身影。然而或许是月色如纱的缘故,此时的虞庆瑶比平日似乎更显得温文柔润。
“叫我做什么呢?”他语气平淡,“怕我走错方向?”
虞庆瑶无声地笑了笑。
其实自从保国公在他面前突然去世开始,她始终担心褚云羲无法承受这打击,甚至担心过他在众人面前显露病症。
单独相处的时候,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虞庆瑶似乎总有办法应对,然而她没法想象如果褚云羲当众发作,自己又该如何为他掩饰收场。
“陛下比我想象中的,要坚毅得多。”虞庆瑶轻轻靠在车门一侧,蓝色的帘子半掩,勾勒出身姿幽幽。
褚云羲背对着她,沉默片刻,道:“不然还能怎样?”
“刚认识你的时候,陛下总爱发脾气。”车行颠簸,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远。
他正视前方,眸中渐染郁色。
“我不该那样的。”褚云羲忽而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