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白瓷茶具,褚云羲静默无声地拿着还存有冷水的茶壶与两只茶杯,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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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沉静,黢黑的菜园中并无半点声息。
四下里唯有从山间刮来的风盘旋不散,远处河水为风弄起波澜,发出些微浪声。
菜地一侧有高大松树巍巍挺立,即便已是寒风侵袭,仍苍翠青青,凛然无惧。
褚云羲缓缓走到了树下。
将从小屋中带出的白蜡烛插到了泥地里,随后席地而坐。
一柄白瓷茶壶,一双陈旧茶杯,放在了蜡烛前。
无尽黑暗中,烛火忽幽明灭,映着他淡漠容颜,也映在沉寂眸中。
云絮轻移,寒月隐现,褚云羲端坐许久,才持起茶壶,徐徐注水。
冰凉的水倾入一双杯中。
在霜月寒魄下,泛着冷意。
他自己端起一杯,姿势一如往日那样苛板守正,端方有礼。
那是十余年严辞苛教熏染出的习惯,或许至死难改。
他仰脸,将那不知剩了多久的冷水缓缓饮下。随后又拢着宽袖,端起对面的那一杯。
“之原,我敬你一杯。”
褚云羲声音低微,向着空荡荡的黑暗说了一句。
随后,将杯中水慢慢倒入土中。
轻轻水声,须臾即逝。
正如他千里奔赴,从京城至济南,却只来得及怀着复杂的心情唤了余开一声,只来得及握一下那苍老干枯的手,就亲眼看到昔日部属惊惧万分地倒在自己面前。
他以为,余开会惊愕,会恍惚,最后,会悲欢交集热泪盈眶。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余开为什么会如此惊惧,为什么最后会三呼报应,褚云羲甚至不想去想。
想了又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时间里,唯一存活的多年袍泽好友,也死了。
他的心里,只有这样一句话。
“没有更多的茶杯了。”褚云羲朝着黑暗低声说,眼前迷濛,面含微笑,“文卿、方礼、曾默,我……怠慢了。”
他低下眼睫,手持茶壶,悄寂沉缓地将仅剩的水,均匀成环,倒入面前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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黢黑的小屋中,虞庆瑶披着斗篷,站在木格窗后。
孤月悬空,借着那清寒月光,她只能依稀望到在那苍松之下的身影。
自从余开在褚云羲面前倒下后,她一直觉得褚云羲内心必定不会像表面那样冷静,只是此后忙于应对余家兄弟,离开国公府之后,她试图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但褚云羲异乎寻常的淡漠,让她一时也没有办法。
如今看他独自走出小屋,坐在那古树之下,虞庆瑶心中涌起想要过去的念头,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踏出一步。
她觉得褚云羲或许不希望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也或许,就算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还是无法更深入地交谈。
她甚至设想到了,即便自己好心询问,他必然还是淡漠苛板如往常,不含情感地道:没什么,你多心,朕只是独自坐一坐。
虞庆瑶伸手,轻轻握着窗棂。
甚至又在内心深处叩问自己,为什么要过多关注他的言行了呢?
她垂下眼睫,望着月色映出的横斜窗棂灰影。
是不是在这样的夜里,看到独身一人的褚云羲,就想到了那个每次只能在深夜醒来,无助彷徨,哭着寻求庇护的孩子呢?
虞庆瑶抿唇转过身,心绪烦乱地回到卧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