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病,我只是,受过外伤而已。”褚云羲攥住了手,忽然站起,低哑着声音道,“如果你还执意要追问探究,那我们同行的路,只能到此为止。”
褚云羲说罢,紧抿双唇转身就走,虞庆瑶愣在了那里。
周围食客们正聊得兴起,爆发出一阵笑声。
伙计喜笑颜开地拎着茶壶跑来,向虞庆瑶道:“糕点可合口味?要不要再来一碟?”
她看了看对面那碟子里还未吃完的红枣糕,努力笑了一笑。“不用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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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楼上后不久,程薰便来敲门,果然很快就重新启程。只是这一次上路,一行人各有心事,褚廷秀回头看褚云羲默不作声地驾着马车,便放慢了速度与他并行,压低声音道:“曾叔祖可曾听到今日街上的动静?”
褚云羲神情平淡:“是晋王正式登基,年后便要改元?”
“正是。”褚廷秀深深呼吸了一下,看着他问道,“请恕我无礼,我想知道,如果是您遭遇此事,将会作何打算?”
褚云羲斜睨他一眼,反问道:“为何会这样问?”
褚廷秀苦笑一下,眉间忧愁难散。“先前我一路奔波疾行,为的是晋王虽进入皇城暂摄政务,但还尚未正式登基为帝,我若是能寻到他操控棠婕妤诬陷先父的证据,再得到臣子拥趸,定能荡除奸恶,还我父清白。但如今……”
“如今他坐稳帝王宝座,你便觉自己势单力孤,如蚍蜉撼树?”褚云羲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两军交战,将帅还未直面对垒,一方便心存颓势。这场仗,还如何去打?”
褚廷秀摇了摇头,满怀诚挚地道:“我并非心存颓势,只是自幼听闻曾叔祖传闻逸事,虽可能有所夸大,但在我心中,曾叔祖始终都是凛凛英雄。周朝末年君王年幼朝政混乱,北方鞑靼野心勃勃,各方节度使又心怀鬼胎,能在那样的乱局中不靠祖辈恩荫,短短数年南征北战,平定中原驱除鞑靼,若非拥有过人的胆识与卓绝的谋划,又怎能开创我朝盛世?故此,我只是想询问您,如今这样的形势下,我该如何做,才能使得胜算增大?”
褚云羲望向前路,缓缓道:“我行军作战时,从不会衡量自己与对方究竟各占几分胜算。”
褚廷秀一怔。“为何?”
“设想好自己该做的一切,步步踏到实处。就如连珠串线,针入线随。”褚云羲侧过脸看看身旁这个少年,“或许有人会每走一步都考虑对方行动,但在我这里,只需知道他做了什么,会做什么,此后便不再过多挂碍于心。与其成天盘算自己到底有几分胜算,还不如谋划得当,行好每一程。”
褚廷秀静默片刻,拱手作礼:“多谢曾叔祖教诲,先前您只是说要去金陵寻找龙纹刀,但不知……若是取回佩刀之后,您又有何打算?”
褚云羲目光微落:“我有自己的事要做,暂时不便多说。”
褚廷秀微露遗憾神色,但随即又谦逊道:“是我僭越,其实能与您同行这一程,亦是极为有幸。”
褚云羲只微微一哂,并未再说什么,褚廷秀又问:“之前曾叔祖去了济南保国公府,如今去往金陵,不知是否要去见一见定国公后辈?”
褚云羲眉间微蹙,眸光沉郁,转而问他:“宿家现在还有什么人?”
褚廷秀忖度了一下,问道:“曾叔祖可知当年您的灵柩运回金陵后,发生了什么事?”
褚云羲视线落在远处天际层层阴云,低声道:“宿修他……自尽身亡了,是不是?”
褚廷秀亦不胜喟叹:“正是,就连皇祖父和先父提及此事,也会引以为憾。定国公年轻有为,能谋善断,谁能料到竟如此结局……不幸之中尚存侥幸,他身亡之时,爱妻已怀有身孕。此后宿夫人虽悲痛欲绝,但心志坚韧,将这遗腹子养育成人,承袭爵位,并官拜平西大将军。此后这位平西将军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宿放舟博学温雅,可惜年过三旬便染病早逝,只留下年仅十岁的独生子,名为宿宗钰,如今刚刚年满十八。”
褚云羲听到此,心绪更为低沉。他缓缓移目,注视着在风中摇曳起伏的衰草,低声道:“宿修死后,定国府竟寥落如此。”
“是……数十年间,平西将军夫妇、宿放舟夫妇等人皆先后离世,宿宗钰虽承袭官爵,定国公府却徒有锦绣,独木难支。不过……”褚廷秀顿了顿,又道,“所幸的是,当年平西将军剿乱受伤离世前,曾将宗钰托付给幼女,让她好生照拂养护,不能辱没门庭。这位宿小姐与其兄相差了十多岁,虽为妙龄女子,却能凭一己之力支撑定国公府至今,也算得上是宿家后代中的佼佼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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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四十六章狭路相逢
正说话间,原本独自行在最前方的程薰调转马头赶了回来,道:“天气似乎不太好,阴云渐起,恐怕要有一场大雨。殿下是否要寻个地方先避一避?”
“还未落下雨来,加紧行程便是。”褚廷秀望了一眼远天厚厚云层,向褚云羲拱手作礼,随即纵马疾驰,奔向前路。
阴沉沉云絮堆积厚压,寒恻恻朔风迎面扑卷,褚云羲坐在车头,望着前方那两骑背影,一时空茫。
车中的虞庆瑶早就听得他们先前的谈话,对于金陵的定国公府渐起遐思。当日她与褚云羲在京城逮到那个出宫采买的內侍,听他诉说往事时,虞庆瑶就对其谈到的定国公宿修印象最为深刻。
再往前回忆,最初在崇德帝陵遇到褚云羲,他看着石壁间的刻绘,回溯戎马生涯时,提及年仅十五岁便在燕子矶抵御北魏入侵的大军,亦是与宿修并肩作战,可谓是年少同袍,情谊匪浅。
但虞庆瑶却又觉得奇怪,褚云羲虽然在离开保国公府后,对褚廷秀说下一步准备去金陵,为的是寻回那遗失的龙纹刀,却并未说到要去定国公府。甚至就在方才褚廷秀主动问到此事时,他也只是意兴低沉地问了问宿家现在还有什么人,似乎并不想登门拜访。
是怕触景伤情,还是心有歉疚?亦或是,另有其他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