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的人送来了被褥等用具,打扫整理完房间之后依次离去,褚云羲站在灯火畔,听得前面殿门缓缓关闭之声,静默片刻后,见虞庆瑶还在坐在床边也没动静,便朝着房门走去。
“你去哪里?”虞庆瑶抬起眼,问了一声。
褚云羲堪堪在门口站定:“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他顿了顿,又道,“你也早些休息。”
虞庆瑶见他竟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抬手便要去开房门,不禁平添几分委屈:“陛下,你真就这样走了?”
褚云羲顿滞在那里,沉声反问:“夜已深,我难道还要继续留下?此处没有旁人,但宫中的內侍们都知道我单独与你待在柔仪殿后,我们更应该避嫌。”
他语声平稳得近乎不含情感,字字句句皆以礼为纲,然而虞庆瑶听了却更是愠恼。
“我不是说这个。”她正视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先前在慈圣塔内,陛下清醒过来后情势急迫,我们根本没有好好交谈的机会,但是现在这里已经只剩我们两人,陛下真的没什么可问,也没什么可说的吗?”
褚云羲依旧站在门边,甚至都未曾转身。
他低着眼睫,望着那已经褪去朱红的门扉:“我……现在时间已经晚了,你我都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商议。”
“商议?”虞庆瑶心间渐凉,“陛下以为我说的是,关于锦衣卫,关于皇太孙的那些事吗?”
“那不然呢……”褚云羲这时才微微侧过脸,在晃动的灯火下看着她。
虞庆瑶的发髻松落下来,乌黑长发垂在肩前,或许是因为长途奔波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憔悴,就连那双濯濯清目,也浸染了郁色,不再像原先那样明丽善睐。
她按捺了繁杂心绪,深吸一口气,道:“好,既然陛下只关心这些,那你为何不问问,当天大雨,我们是如何从果园中杀出重围,摆脱了锦衣卫?又为什么不问问,皇太孙他们现在是否安全?我为什么会单独与你来到了南京,你醒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在慈圣塔中,还有……”
“在离开慈圣塔的时候,你不是已告诉我,皇太孙他们应该比我们迟一些才会来吗?”褚云羲打断了她语速渐快的话,“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我觉得自己能够猜测到,就不需要一一追问了。”
虞庆瑶心间涌起失落,更兼深深的无力感。
“陛下,你真的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吗?”
褚云羲看着她的眼睛,心中一阵虚无,却还点了点头。“我有自己的判断。”
“那陛下的意思是,你知道果园遭遇杜纲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虞庆瑶没有等他回应,直视着褚云羲,道,“你知道自己在被锦衣卫围追堵截后,忽然杀心大起,将我关进小屋后,如狂风暴雨般将那一队人马尽数斩杀。你也知道皇太孙险些被杀,幸得遇到定国府府的宿放春与宿宗钰,才能够化险为夷保住性命。你更知道我们在小镇休整时,另一支锦衣卫队伍又暗中追寻而至,而你怀恨在心,不经任何人商议,当夜独自翻墙出去大肆屠戮,回来的时候一身血腥……”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指,骤然盯着她:“这些事,你都亲眼所见了?”
“你觉得呢?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能够想象出那么离奇的经过?”虞庆瑶忍不住站起身,“又有谁会想得到,自己好端端睡在房中,半夜三更的却被人强行抱走塞进马车?这个人言行举止与陛下简直有天壤之别,他肆意任性,喜怒无常,贪杯好酒,纵情享乐。他说自己厌恶曾经的帝王生涯,他说自己一直都在逃离,逃离那个姓氏,逃离所有的管束,也在逃离原身主人对他的压制……”
在虞庆瑶声声质问下,褚云羲的呼吸渐渐沉重急促,掩在阴影中的眼眸幽深如暗夜瀚海,压抑深沉,却又有着急旋波动,须臾腾起又被强压而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声色俱厉地强行呵止,但是话到口边,却不知为何难以发出。
一种徒劳无力的感觉自心间迅速蔓延全身,他深深呼吸,试图控制情绪,好让自己不至于慌不择路,也不至于暴怒失态。
但她还是一步步走近来,带着不甘不平或许还有不忍。
“那个人说他叫南昀英,只有十八岁。如果不是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我怎么能编出这样曲折又完整的故事?他的一切爱好憎恶,都与你相反,甚至他说话的语气,喜怒的神情,都与你不同。”虞庆瑶看着眼神慌乱又承载深深痛苦的褚云羲,心间酸涩盘绕,“可是陛下啊,那个叫南昀英的少年,他就是你。”
褚云羲脸色苍白,他浑身僵硬站在门边,没法发出一字,没法再像以前强装威严。
在这一句句满是心血的质问面前,在那满是悲伤的眼神注视下,他就像做了天大错事,自知将会招来灭顶之灾的孩童一般,既惊惧慌乱,又怀着最后一丝倔强与执拗,不愿跪地祈求,不愿匍匐认错。
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却还颤声道:“我不相信。”
虞庆瑶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她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
幽黑的背后是深深的惊恐,茫茫的无措。
“陛下,你知道的。”她必须抛弃一点点不忍,看似绝情地剖开他裹挟的最后一层虚假外衣,“从小到大,你的身边,不可能没有人发现,也不可能所有人全部瞒住你一个。除非每个人都在演戏,为了配合你,从早到晚,一日日又一年年,都在演戏。”
一声沉响,褚云羲忽然失了力道跌靠在门扉。
“你知道什么?!”他从虚弱惊慌中暴怒嘶喊,“我过去的事情,你又凭什么揣测议论?!我早就对你说过,如果你觉得留在我身边很不安全,如果你觉得留在我身边很令人害怕了,那你尽可以走!”
他急促地呼吸,一步步反逼上前,眼里满是怒火,好似慈圣塔内的灼灼烈焰,要吞噬那一切令人憎恶的过去,要烧毁一切令人疯狂的烙印。
“你看到了,听到了是不是?”他愤怒又羞愧,想冷笑又抑制不住恨意,那扭曲痴狂的神情竟与慈圣塔内的南昀英如出一辙,“你觉得我在演戏,演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戏。我知道你们都这样看我,我知道!可我还以为你不会……我以为你可以装作看不到!”
“怎么能装作看不到呢?”虞庆瑶的视线渐渐迷濛,她努力浮出安慰的笑容,“我看到了啊,陛下。不仅是南昀英,还有那个爱哭的恩桐,还有,最初将我从帝陵里背出来的,殷九离。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其他的自己,可是我看到了,那些……都是陛下,都是褚云羲。”
“那不是!”他绝望到极点,眼神散乱,“那不是,那些都是邪魔,都是附身于我的冤魂……虞庆瑶,我没有疯,我也没有病,我母亲说我只是被邪魔与冤魂缠上了!”
“你没有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疯子。可是你生病了,陛下。”她忍不住无声落了泪,“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这只是一种病。”
他仓惶摇头,眼里含着零落的泪光。“病?有什么药可以治?虞庆瑶,你知道我可以吃什么药吗?跋山涉水,上天入地,只要你说得出那解药的出处,我一定会去找,我一定会去吃。”
“陛下……”虞庆瑶流着泪,抬手抚上他冰凉的脸庞,“这是心病,没有药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