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下子紧贴而坐,虞庆瑶不由脸颊发热。
他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猛地一震缰绳,策马扬鞭,驰骋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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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蕴深黛,江抹白浪,沿岸草木经冬仍未全枯,江南风物自与北方不同。
时已薄暮,夕阳金辉染橘,漫天云霞斑斓,好似云间跌翻画料,映衬着远山金翠绚烂,明艳夺目。
这一骑自狮子山下疾驰而过,虞庆瑶坐于马上,拐过一道弯,便遥遥望见前方有古拙城墙巍巍屹立。城门上青砖镌刻出“钟阜门”三个凌云腾霄般的大字,城头玄黑金绣盘龙旌旗在斜阳辉映下猎猎招展,巡城兵士手持银枪肩负箭囊,护拥着这一座映在山水间的城门。
远天之下,城头响起清寒角声,寥落徘徊,萦回不绝。
“马上要关城门了!”马背上的虞庆瑶连忙提醒。
南昀英双腿夹紧马腹,载着她穿风疾驰,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入了金陵最北端的钟阜门。
城门隆隆关闭,虞庆瑶在疾风间回首望去,发缕飘散,拂在了南昀英脸上。
“虞庆瑶。”他没有回头,只是以热切的目光望着前方通衢大道,“我终于,又回到金陵了!”
虞庆瑶不由亦望向前方。
大道宽阔,两侧却人家寥落,夕阳下道树苍青,隐隐生寒。她讶异道:“为什么看上去冷冷清清,十里秦淮佳丽地就是这样的?”
南昀英一笑,坐在马上逸兴遄飞:“此地不是热闹处,市井人家教坊酒楼还有很远。你要看什么,我带你去就是。”
虞庆瑶还未及想好如何回应,他已扬鞭策马,纵行于绵长街巷。
夕阳一分分下沉,天际云霞变幻色泽,渐渐隐去绮丽,覆上灰蓝。晚风拂动浅云,寒月露出半侧白颜,以温柔目光俯瞰这江畔古城。
长街无尽,月华如霜,这一骑白马踏着青石板路徜徉驰骋。两侧房屋渐渐多密,青橙蓝红各色旗幌在风中展扬,街头车流人马喧嚣渐起,欢笑着叫嚷着吆喝着,一切都沉浸于只属于此地的繁华旖旎。
“有趣吗?”南昀英低声笑言,控着缰绳放缓了行速,在白墙乌瓦青树间熟稔穿行。
不知何处传来了高亢婉转的笛音,如白龙戏水翻涌波浪,溅起水花万千。街上人来人往却并留意驻足,似乎早已惯常这天天夜夜的笙箫迷醉。
前方人群熙熙攘攘,无法再恣意横行,他便勒转方向,朝着城南前行。
一道又一道斑驳石墙映入眼帘,一条又一条长街被抛于身后。
潺潺水声渐起,曼妙河流如曳带银绸,飘于夜幕之下。
虞庆瑶在他臂间侧望,水上船舫浮现,菱窗雕花,笙箫靡靡,笑语甜酿。船上成串成排的花灯明暗烁动,就连风中亦拂弥令人沉醉的脂粉香息。
“要过去玩乐吗?”南昀英稍稍放缓了行速,兴味盎然地问。
“去那里干什么?”虞庆瑶回过脸,瞥了他一眼,忽而不满道,“你以前逃出宫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南昀英双臂拢紧了她,低声发笑。
“你觉得呢?”
她闭上嘴不说话。
他却还是笑,甚至还有意道:“虞庆瑶,你不想猜猜看?”
虞庆瑶无端红了脸,越想越气,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陛下醒来的时候,有没有哪次是在那些船上?!”
南昀英更是大笑。
“我不知道。”他不知是何心理,有意抛下这一句,一振缰绳,带着她在秦淮河畔飞驰。
“南昀英,你真该死!”虞庆瑶愠恼地大叫。
“嗯?怎么了?喝喝酒都不行吗?”他故作惊诧,发力控住了她,加快行速,将那浮华靡丽的画卷抛至身后。
“皇宫在哪里?”虞庆瑶不悦地朝着远处张望。
这一次换到他生气:“不知道!”
一鞭抽下,白马负痛疾奔,南昀英愤愤然念叨:“你还想着他!”
“只是问问,你在想什么?”虞庆瑶怫然回应,眼眸中却含着似笑又悲愁的情愫。
她忍不住微微扬起脸侧回身看他,清浅月光下,他在疾驰的马上,脸庞为道旁高树阴影所笼蔽,忽明忽暗,变幻迷离。
然而身上的那种气息,却还是一如既往,如山间竹木弥散而出的沉沉青涩,让虞庆瑶在恍惚间好似又是同着褚云羲在共骑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