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想跟陛下单独去看一看。”虞庆瑶低声道,“如果天亮了,我们的行动就不会像这样自由了。”
他似是喟叹一声,不发一言地走上前,在黑暗中解开披风系带。
夜风卷过,那沉如暗夜的披风已忽展而来,将她兜罩在内。
漆黑无光的宫道上,虞庆瑶看不清褚云羲的模样,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声息。
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厚厚的风帽拽起,为她迅疾系好了系带。
“你……不冷吗?”虞庆瑶心绪忐忑跌宕,一时之间只问了这一句。
“不冷。”他简略说完,转身走向茫茫前途。
*
一声一声铜铃铁马铮铮,在寂寥长夜中盘旋吟唱。
凌乱如心境,缥缈于风间。
远处宏大巍峨的宫殿如山影叠显,即便是曾在北京宫城中待过半年的虞庆瑶如今身处其下,亦还是深深震撼。
长天寒星,宝殿雄壮,好似浑融不可分裂。
玉石长阶通向天界,那是万里挑一的他踏平荆棘,披血雨沐霜风,方能一步步龙吟虎啸,回首间傲视天下,阔步登临的至尊宝地。
褚云羲如今站在长阶下,凝望那空寂沉默的奉天殿,许久不动不言。
拢着披风的虞庆瑶悄悄走上前,她还未开口,褚云羲已踏上丹陛。
风声卷掠,他心间荒凉,眼前是沉沉的黑,耳畔风响之中却好似又听闻那山海群呼,百官颂吟。
山呼万岁声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盘旋于此,褚云羲蓦然止步回首,却再也望不到匍匐臣服的人群,长长丹陛下,只有虞庆瑶一人。
她在黑沉沉的夜里扬起脸来,望着漫长丹陛上,独自站立的他。
彼此看不清彼此的样貌与神情。
然而她还是拢着衣袖,抬着头,平和地微笑:“陛下。”
褚云羲听得这称呼,荒寂的心头好似被重重撞击,眼中酸涩。
从帝陵相遇,奔波逃亡流离失所,他骄矜不肯低头,实则狼狈落魄。可是只有这个陪葬的宫妃,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哪怕被他不留情面地呵斥训责,哪怕被他不近人情地驱赶诋骂,她为什么还始终不曾离开?
褚云羲长长呼吸,在寒风中朝着丹陛下的虞庆瑶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却还是未动,一本正经地问:“这丹陛之侧,是我可以走的吗?”
褚云羲怔了怔,站在高高丹陛之上,反问道:“你还在意这个?不是一贯无视规矩的吗?”
虞庆瑶裹着他给的披风,带着笑意道:“我是不在意,可我怕你很在意啊。”
她的笑语低柔如涓涓水流,褚云羲心间一缓,似乎可以看到她那故意捉弄的神情。
“你过来。”他难得用同样和缓甘醇的声音呼唤她,“我现在不在意这些。”
一阵凛冽的风自奉天殿后呼啸而来,虞庆瑶攥着风帽两侧,从丹陛之侧慢慢往上,青黛色的马面裙簌动如波。
最终,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庆瑶似乎望到他眼中濯濯,隐含温柔。
但是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去,走向大殿。
*
沉重声响之下,奉天殿大门缓缓打开。
褚云羲在门口顿了顿,待等虞庆瑶走进来之后,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再度点燃了那支红烛。
一点幽光跃动而起,晕染暖意。
他举着红烛,带着她走进穹天华地,走进金碧辉煌的世界。
金砖铺地,一步一泠然,承天巨柱沥粉贴金,尽头处宝象铜鹤昂首争鸣,藻井处游龙盘旋,吐露丹珠,正对其下的宝座上双龙盘绕,祥云翻腾,好似摆尾间便可掀起万丈波浪,回旋间便可震动三界云雷。
褚云羲站在巨柱之间,离着那宝座仅仅有数尺的距离。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他,烛火幽幽,映亮他忧悒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