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茫然地面对黑暗,过了很久,才道:“我家里……没有叫做恩桐和秋梧的孩子。”
虞庆瑶一愣,他转过脸来,慢慢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
“那……家里其他人呢?”
“父亲还有一个侍妾,殷姨娘。”他淡漠地道,“她有两个儿子,云重比我年长不少,但他常年多病咳喘,几乎足不出户。他生下的儿子,就是后来继承我皇位的崇德帝。”
“那还有一个?”
“殷姨娘还有一个儿子,叫褚云征。他比我只大两三岁,自幼视书本典籍为洪水猛兽,只爱习拳练枪。”
虞庆瑶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想了想:“那你这位二哥,后来怎么样了?”
“他?他比我更早就跟随父亲征战四方,平乱讨贼也有他立下的汗马功劳。但是……”褚云羲语意平静,淡淡地道,“后来,他死在剿灭匪乱的战役中。”
“啊……”虞庆瑶情不自禁地讶异出声,“那陛下和他,应该是相处的时间最多了?”
“……算是吧。有时我们一起追随父亲作战,也有时奉命分别出兵讨伐,是聚是散并不能自主。”
虞庆瑶见他此刻情绪似乎比先前稍稍稳定,便有意道:“陛下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吗?你看我认识你那么久,到现在才知道你还有这样两位兄长呢。”
褚云羲颇为无力地抬手搁在眼上,“都快半夜了,你叫我说陈年旧事?”
“不可以吗?”
“那我还要不要睡觉?”
虞庆瑶坐在那里裹着被子,轻轻道:“这样说着说着,也许陛下真的越来越困,然后就……很容易入睡了啊。”
褚云羲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那你自己呢,不困吗?”他低声问着,声音里有几分喟然。
她借着黑暗揉了揉眼睛,却自在地道:“还不困呢。”
虞庆瑶不知道褚云羲有没有看到她的动作,不管怎样,他还是没有拒绝,只是道:“往事那么多,不知从何说起。你想知道什么?”
“就,随便什么,都可以。幼年做过的事,看过的书,认识的人,还有打仗的事情,陛下能记得的,都可以讲给我听……”
他似乎笑了一下,安静片刻后,真的用很轻的声音给她讲起以前的事。
讲他总是坐在窗前练字诵读,那堂前双燕翩然灵动,巢中幼鸟啾啾鸣鸣。他就在春光融暖中读书,历经夏日炎炎,秋意飒飒,又至寒冬凛凛。就这样周而复始,看堂前燕子来而又去,它们不知更迭了几代几辈,而他始终都是独坐于轩明窗棂下,伴着风声雨声花落声,由孩童渐长成少年。
也讲他历经周朝覆灭,目睹生灵涂炭的惨状,讲他如何结识了宿修等人。他们是部属,也是同伴,更是共经血雨腥风劫难重重,终止踏平骸骨,杀出生天的兄弟。
虞庆瑶安安静静地听,也会怀着新奇地问。过了许久,当她已经困得不行,却还坚持发问之后,褚云羲没有再回答出声。
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陛下大概是真的困了累了,他不会再害怕,真的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简单的意识只存留了一瞬,她好似终于完成了重要职责一般,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床沿上,睡着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静谧。
躺在一旁的褚云羲却慢慢坐起身来。
他望着她的背影,那被子已经滑落在地。
在黑暗中的虞庆瑶看起来似乎要比平时更为温顺柔和,褚云羲捡起地上的被子,想给她重新披上。
只是这动作微微一滞,一种从心底蔓生而出的渴望与丰盈让褚云羲第一次有了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她的后背呈现在面前,褚云羲试图想要将其拥抱入怀。可是手才触及虞庆瑶的肩臂,那种令人惊恐的寒意再度无端滋长,让他感到呼吸艰难,就连手指亦不住发抖。
褚云羲咬紧牙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就连现在从心中想要接近之时,都还是无法挣脱那种压抑的绝望感。
他用力呼吸着,竭力平息内心无由的惊惧,最终,还是从痛苦中挣脱而出,缓慢又轻切地靠在她肩头。
原来与人亲近的感觉,就如经历狂风骤浪后,海面波澜渐归于宁静,将这一叶孤舟,轻柔承托,怀抱其间。
*
晨阳透过素白窗纸微微映亮了青花床幔,虞庆瑶困意犹存地半睁开眼睛,意识模糊。
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而又朦胧想起,自己到底是睡在哪里?
她这才又清醒了一些,揉着眼睛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
——昨天晚上,最后那一丝丝印象,她应该是挪坐在地上,听褚云羲说了许多往事……
虞庆瑶疲惫地坐起身,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脱去了夹衫并且爬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