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白昼,若是在其他地方,她是决计无法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是如今夜深幽黑,巷陌空寂,仿佛整座南京城中只剩他们两人。他执着她的手,步步后退,她必须很小心地跟上,才不至于踏错跌倒。
清皎弯月自浅淡云絮间缓行而来,就这样无声悬于夜幕,好似历经千百年光阴流转,早已看遍世间悲欢盛衰,如今只以慈悲目光望向这凡尘。
“恩桐。”虞庆瑶忽而心有所动,轻声唤了他。
“怎么啦?”他还是极为认真地牵着她的手,朝后慢慢倒退走。
“有个人,他想让我跟他一起走。”虞庆瑶望着他的眼睛,尽管在黑夜中,看得并不真切。
他愣了愣:“是谁啊?”
“天凤帝,褚云羲。”虞庆瑶微微讶异地问,“你不知道他?”
“天凤帝?”恩桐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一直板着脸的男人?”
虞庆瑶忍不住笑了。“对啊。”
恩桐诧异地问:“他要让你跟他去哪里?”
“……去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虞庆瑶上前两步,轻轻拉着他的手转过身,与他一同往前。恩桐却一下子惊惶起来:“不可以跟他走!”
“怎么呢?”她踏着细细的石缝,继续往前。
“我不让你跟别人走!”恩桐紧紧抓住了她的臂弯,“糖瑶,你如果去了别的时间别的地方,那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恩桐,你一直一直跟在天凤帝身边吗?”虞庆瑶小声问。
他怔了怔:“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总是沉着脸,总是杀人。”恩桐想到刚才虞庆瑶说的话,不免更愠恼几分,“现在他还想带你走!我更不喜欢他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他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做漠北。”
“漠北?”恩桐脚步微微迟缓,“很冷的地方吗?还有很高的山,结了冰的大河……”
“是的。”虞庆瑶望着他的眉眼,认真问,“你除了看到这些,还看到或者听到过什么呢?”
他走得更为缓慢了,双眉紧蹙,似在仔细回忆,忽而又一凛,险些挣脱虞庆瑶的手。
“我……我看到很多很多穿着铁甲的人,脸上都是血,他们挥着刀不停地砍……”恩桐神情紧张,竟往后退去,“我就哭着喊,我想回家!”
虞庆瑶一惊:“那后来呢?”
“后来?”他眼神迷惘,好似停留在了梦境,“后来,有好几个人冲过来,把我抓走,他们力气那么大,抓得我手都痛了……”
“再后来呢?”虞庆瑶急切道。
他却怔怔看着天上清月,神情越来越低落:“后来,我又被关起来了,周围起先有很多人,再后来一个人都没了,他们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一直喊救救我,放开我,都没人过来……我喊得累了,就哭着睡着了……”
他说到这里,略带生气地看着虞庆瑶:“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她平缓了一下情绪,将他的手轻轻握紧。“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原本不是你待的时间,对吗?”
恩桐沉默片刻,忽而扬起眉梢:“那不要紧,我现在要回家了啊!”
他仿佛很不愿意回忆过去,很快沉浸于憧憬幻想,又拖着她往前跑。
*
然而即便是恩桐自己,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所幸虞庆瑶在半路上遇到打更人,仔细询问了玄武湖西长乐街的位置,才明白到底该如何走。
“还好离这里不是太远。”她反过来带着恩桐朝长乐街方向行去。
打更人在后面喊:“大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
“回家。”恩桐转过头,认真地道。
虞庆瑶走了几步不放心,亦回头问:“长乐街上人家多吗?”
呆在原地的打更人纳闷道:“那自然多了,原先都是达官贵人的私宅。你们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虞庆瑶还待解释,恩桐却拉着她往前,愤愤然道:“我怎么会不认识家在哪里?哥哥告诉过我,长乐街上第一户,就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