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了一声,还是撑着脸颊,看着缓缓驶过的马车,道:“反正我从来不会讨人欢心,也不会摇尾乞怜。”
“说什么呢?”虞庆瑶拢着裙子,想要坐在他身边,却招来白眼。
“不是说病了吗?还坐在这风口?”他倒是神情转换得很快,肃着脸道,“回房间去!”
“……这风不冷。”她争论了一句,无奈地转身回去了。
南昀英冷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看她没有停留返回的意思,便又怏怏望向冷清的街面。
没过多久,却又听身后脚步声响,还未等他回头,面前已出现一个油纸袋子。
“给。”虞庆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南昀英微微一怔,回转过去。她将袋子里的烙饼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他薄唇微微下拗,沉默片刻,道:“我不喜欢吃这些。”
“那你想吃什么?”虞庆瑶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台阶上,望着他在朝阳金辉下明澈微冷的双眸,“以前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挑吗?”
南昀英欲言又止,带着不甘接过了烙饼,皱着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初春的风自南方轻轻吹来,掠过长街,拂动对面柳梢枝头,漾动满地碎影。
进城的车马吱呀吱呀从面前经过,铜铃声清悦连绵,响彻整条小街。
他黑衫肃然,眉眼深俊,只是神情之中总含着不屑不羁,即便如今不言不语看着那摇动的枝叶时,也仿佛心有怨怼,又懒得与人说清。
虞庆瑶陪着他坐在阳光下,看门外柳枝轻摇,听铜铃远远近近,心中却早已兜转许多遍,想过许多事。
“要水吗?”她讨好似的问,“我去端杯热茶出来?”
南昀英诧异地看看她:“不要,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样好?”
“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只是怕烙饼太干了而已……”虞庆瑶撑着下颌瞥瞥他,试探道,“南昀英,你有什么期望吗?”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忽然问这?”
“随便聊聊罢了。”虞庆瑶顿了顿,道,“你不是叫我跟着你走吗?难道你以前也什么都不考虑,由着性子到处游荡吗?”
他哼了声,眼梢都含着鄙夷,“若不是总被抓回去,我早就不知跑到多远的地方了。”
他忽而迫近几分,直视着虞庆瑶的眼睛,道:“你以后不要再喊他的名字,这样,他就不会再醒来,我就可以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虞庆瑶思忖了一下,有意显露不情愿的样子,“我不喜欢漫无目的地飘荡。”
“你有想去的地方?”南昀英见她似乎变得不那么抗拒自己,不由转换了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可以去大海边的山上。”
“海边的山上?”她犹疑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过?”
“没有……”他原先奕奕有光的双目忽而笼上阴翳,很快又如冰雪消融般焕发了新机,“但是我很想去那里啊。虞庆瑶,我知道那里山岩陡峭,峰峦连绵,每年四五月的时候,石缝间泉流畔开满了大团大团的山踟躇花,就像夕阳落下时候漫天的红霞……”
南昀英再次说起了那座他曾经提及的山,眼里满是孩童般纯澈的憧憬。
“我会带着你从山脚慢慢往上走,一直走啊一直走,我们跨过清澈的溪流,弯下腰采摘一把嫣红的山踟躇花,可以把它们别在衣襟上,可以把它们簪在发髻间,也可以就那样持在手里。只要你喜欢,随便怎么样都可以。大海那边会吹来带着淡淡咸味的风,树枝摇动着,影子在我们的脚下跳舞。我们爬到了山顶,坐在洁白的石头上,望到远处的海浪涌起,阳光落在海面上,就像夜晚间落下了满天的星星。”
他独自絮絮诉述,眼神渺茫又热切,在这一刻,虞庆瑶感觉他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描摹心中的图景,而更像是回到了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梦境。
“为什么你从未去过那里,却说得这样详细?”她谨慎地看着他,“南昀英,这座海边的山,到底是在哪里呢?”
街边的柳枝还在轻柔拂起又落下,他凝望不知何处的远方,唇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意。
“光州。”他声音极低,慢慢地转过脸,看着她,“我睡在阿娘的怀里,她每晚让我睡觉时,都会念着这座海边的山,她说,想带我回家。”
虞庆瑶怔了怔,又想起那曾经提到的伽倻琴,不禁追问,“阿娘为什么会来到中原?”
他原先略显迷惘的目光却忽然转为警觉,语声也骤然提高几分。“你为什么要问这事?”
“不是你自己提起的吗?”虞庆瑶讷讷道,“是你自己说到这座山……”
“我只是想带你一起走。”南昀英直直地看着她,“虞庆瑶,你跟我走,我们往北去,说不定还赶得及山踟躇花的花期。我很想看看那座山上的花呀,我很想和你一起坐在山顶,看远处的海啊……”
“……可是……”虞庆瑶心中有诸多不忍,又不敢直接告诉他。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目光渐变悲冷,最终一字一字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
她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庞,分明是心怀鸿鹄志的昔日帝王,前不久还在筹谋大业,如今却又执拗要抛弃一切远飞异乡。
虞庆瑶面对着他,终于问:“南昀英,你这次为什么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