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指节,脸色发白,喘息着盯着虞庆瑶,似乎有许多话要宣泄而出,却又最终一字不发,失魂落魄,茫然离去。
对面的院门砰的一声紧闭了。
虞庆瑶眼看着南昀英的背影逐渐远去,终至消失于斑驳青灰的街角尽头,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险些瘫坐在地。
*
她在那冷清的小街待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客栈里。
咽喉处的痛感仿佛还在,虞庆瑶怔怔坐在房中,屋内的一切还是原来模样,他留下的衣服还搁在椅背,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行囊还放在床角。
褚云羲总是那样有条不紊,恪守一切规则。
可是他……
她转过脸,望着桌上那盏绛红绢纱灯,淡淡阳光自窗外斜射而入,映在那细细密密绢丝间,映出零零星星的光。
酸涩之感自心间升涌而起,如满月江潮难以抑制,终化为无声的泪,悄然落下。
起初她只以为南昀英是褚云羲任意妄想出的少年,许是他受到压抑过久,内心渴求自由不羁,因而造出了这样一个行事不受任何约束,性格乖张跋扈的角色,代替自己冲破平素难以摆脱的桎梏。然而自从她听到恩桐说出褚云暎这一名字后,一种奇怪的想法便不时萦绕心间。
每个人格应该都有其诞生的来由,甚至可以在他的生活中寻到蛛丝马迹。
如果陛下其实就是褚云暎,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童年就被更改了名字与身份,作为褚云羲成为了吴王府的继承者。
与此同时,甚至在此之前,他作为褚云暎,作为秋梧的一切生活痕迹,都会被不留一丝痕迹地彻底清除。
——所以恩桐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哥哥,是这样吗?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想。
那么,恩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对这个孩子没有记忆了呢?
陛下在以褚云羲的身份生活了之后,是因为私下怀念过去的自己,才臆想出南昀英这个人物,以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缺失的童年轨迹吗?
许多念头纷杂涌现,让虞庆瑶精神更是困顿,她躺倒在床,努力梳理脑海中的种种思绪,然而眼前浮现的却总是南昀英的脸容。
“跟我一起走啊,我们一直往北方,去海边的山上,坐在白色的山顶上,看嫣红嫣红的山踟躇花……”他紧紧挨着她,眼里满是憧憬,好似沉迷于幻梦。
他温顺时有诡异的示好与娇气,仿佛少年的身里住着懵懂任性的孩子,暴怒时又像满负千年愤恨的怨鬼,历尽刀山火海的劫难才从地狱爬回来,随时要吞灭自己,也吞灭整个人世。
他这是……怎么了?
虞庆瑶疲惫地抬手覆在眼上,侧身睡去。
*
恍恍惚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意识迷离,也不知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更为奇怪的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还未真正入睡,脑海里却有遥远的声音忽高忽低,回荡不已。
忽而是尖利的啸叫声,如细线牵萦紧绷。忽而又是哀切的呼唤声,虞庆瑶迷迷糊糊地想了许久,才感觉那声音仿佛是最熟悉也最亲爱的母亲所发出。
“妈……”她挣扎着回应出声,身子骤然一沉,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木床上。
她怔然许久。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母亲,没有想到自己原来的生活了。
因为自己早已不在那个世界,也早已不再具有虞庆瑶那个身子的生命了。
她吃力地撑坐起来,到窗口往下张望,街上人马渐多,日头高照,显然已经是中午了。
然而南昀英还未回来。
虞庆瑶疲惫地在窗口坐着等待,从中午一直到下午,街头从人声鼎沸到行人稀少,日光渐渐黯淡了,已经临近黄昏,南昀英还是没有回来。
她越来越焦灼不安。九江城四通八达,自己到底该去何处找寻?
然而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虞庆瑶匆匆下楼,出了客栈后沿着长街往西走,一路不停询问路边商户,却都没人留意过有那样一个人经过。
她病体初愈,走的时间长了,越发虚弱疲惫。眼见前面又有分岔路口,虞庆瑶孤零零站在沉沉暮色中,耳听行人陌生的方言叫喊,车马铜铃声晃悠绵延,间杂沿街院子里孩童哭闹妇人责备,种种声响交织错叠,终让她茫然不知去处,仿佛整个世间都与她全然无关。
她只是虞庆瑶,一个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性命与身体,不知为何突兀来到此地,没有家园也没有亲友的,彻彻底底的孤魂野鬼。
拖着沉重的双腿,她浑浑噩噩走向前方的分岔街口,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在微凉的晚风中毫无目标地往前走。
沿街有人点亮了檐下的灯笼,明晃晃,白团团,泛着微黄的光晕,在风中不断摇曳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