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来,心里不免更添失望。心不在焉穿好衣衫,钻出船舱后,唯见白雾濛漫,润着薄寒之意氤氲于江面。
一时间,江岸斜树远皆为白纱覆笼,就连天地亦消除了界限。
缆绳依旧浸在水中,船只微微晃动,船头的炉里并无火焰,炉上的铜壶里却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虞庆瑶茫然四顾,除了雾霭浮沉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觉得他大概是不想面对,索性避开了自己。
茫茫江上,只剩她守在这小舟上,如身不由己的浮萍一般随波起伏。
转头间,看到他昨日换下的衣袍还扔在船舱边,虞庆瑶触景伤怀,竟然眼眶泛酸,泪水慢慢充盈而落下。
她抱着双膝,恹恹坐在濛濛白雾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褚云羲回转。
直至日头渐渐升起,岸上牛铃遥遥传来,这满江寒雾才缓缓淡化散去。起先的低落亦渐转为不安与忧心,她开始坐立不安,想要上岸寻找,却又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方。
正忐忑间,忽见远处小径间有人朝这边走来,背负了不少东西。虞庆瑶看了好几眼,紧抿着唇转身回了船舱。
褚云羲步履匆促地登上船,将背上的东西放在船头整理,抬头见帘子依旧低垂,他踌躇一下,探身进了船舱。
虞庆瑶独自撑着脸坐在角落,他看看她的背影,将新买回的毯子轻轻放到她的身边,道:“你看看厚薄合适吗?”
她斜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云羲顾自坐在她旁边,解开绳子,慢慢展开了褐底红花的绒毯,好似已经忘记了昨夜的龃龉。“垫在身下,或者盖在被子上,应该都可以。”
虞庆瑶眼里湿热,想到的却还是之前自己独自茫然坐在空船上的孤寂,不由硬下心来看都没看他一眼,负气道:“你一清早不告而别,就是去买东西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你那时候睡得很沉,我叫了几声,看你没醒,就走了。”
“不能等我醒来了再去?”她怨愤道,“这事是十万火急的吗?”
他考虑了一下,道:“我前天不是问过人吗,这附近很少有城镇市集。依据地形来看,如果我清晨不上岸,今日一天我们沿江而行,恐怕都找不到能买东西的地方了。”
“总之你所做的事都是有恰当的理由。”虞庆瑶回过脸来,“如果是我,就算盘算好了,也会告诉你一声,而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含愤怒,甚至也没有指责之色,然而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将事情看得透彻。
褚云羲看着她,认真地解释:“我只是想尽快赶路,原本应该给你留个字条,只是船上并无纸笔。”
她长久地望着褚云羲,不再说话,眼眸深处漫起雾霭,随后转过了身去。
他无声地深出一口气,取起毛毯,慢慢披在她肩后。
虞庆瑶狠下心,没有搭理他,更没有回头。
褚云羲从背后谨慎地抱住了她,那毛毯质地并不好,指腹摩挲过的时候,有粗糙之感。
“虞庆瑶。”他还是一如既往那样直白地唤她姓名,语声微低,呼吸环萦于她耳畔。只是如今在她听来,却觉出几分无助的卑微与伤感。
“你若是很生气,就大声说出来,甚或责骂于我,都可以。”褚云羲侧过脸,眼神空寂,“只是不要这样一动不动坐着不说话,冷得像冰雪塑成一般。”
她缓缓低下眼睫,心中微颤,却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一再发力,以至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我不想再看到一个不言不语坐着的人了……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恨有怒火,可是她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用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能陪着她一起坐在那里,好像要坐到天荒地老……”
她心头一震,不禁问:“她?你在说什么?”
褚云羲却如梦初醒般,忽而直起身来,随后又疲惫地枕在她肩头,就此不再言语。
*
这一天舟随水流,迤逦曲折,前几日还寒意凛凛的风也转了方向,倒是变得温存起来。
中午的时候,虞庆瑶在船头煮菜,褚云羲就坐在对面看着。
风从西南而来,掠起她乌黑发缕,牵萦了鹅黄鬓花,在阳光下缭绕。
炉火袅袅,香气弥漫,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一江跃动了闪耀的亮色。
“我很欢喜。”静谧中,褚云羲忽然说。
正低头加水的虞庆瑶一愣,转而看他,他注视着这边,神情虽仍是端谨,眼眸里却流露出柔和之意。
正如南风拂江,水漾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