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夫人幽幽叹息一声:“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仔细整理过祖父留下的诗文书稿,还对我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将这些东西变卖。”
褚云羲不由问道:“东西还在府内?”
“是……所以我有时候会偷偷回去翻晒……”她正说着,却忽听得远处传来焦急的唤声。
罗夫人一皱眉:“是阿荟,我叫她待在家里照看妹妹的,怎么……”
说话间,阿荟已钻过密集的林子奔向这边,才望到罗夫人的侧影,便大声道:“阿妈!山下有人来说,阿满他们带着尖刀去浔州城了,说是要去把人抢回来!”
罗夫人闻言一惊:“不是关照过他们不准乱来吗?你阿爸还没有回来,他们怎么可以私下去浔州?!”
“不知道啊,他们说城里都在传,官爷要把我们山寨的人拉出去砍头,阿满他们就急了……”
阿荟还未说罢,褚云羲已蹙眉道:“你们的人被抓进去没多久,暂不论所犯之事是否足以判处死刑,就算罪大恶极,依照律法,处死囚犯要逐级上报,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定下行刑日期。城里的传言如果不是民众谣传,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想要激怒你们。”
阿荟听不懂意思,罗夫人已变了神色:“攀哥去峡谷对面山寨找人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这就带人去追阿满他们!”
说话间,她已转身快步向山路而去。褚云羲与虞庆瑶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罗夫人,我与你一起去。”
“你?”她微微一愣,停下脚步,眉眼间浮现犹疑之色。
“说不定,他可以帮上忙。”虞庆瑶望了他一眼,笃定地道。
*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哪里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