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薰怔了怔,片刻后,才低声道:“我认得出。她的手腕内侧,有状如梅花的印记。”
宿放春饶是生性洒脱,却也并不粗疏,一眼便看出他说此话时似是还有难言之隐,忽又想起上次虞庆瑶问他是否还带着金镯的事,一时间思绪复杂,不知该问个彻底,还是该适可而止,以免触及他不愿深谈之处。
“真正的棠瑶,是怎样的女孩儿呢?”她想了又想,只能这样问。
程薰的眼里浮现一丝讶异,似是也未曾料到她会这样问,也或者从未有别人关心过这些。
他望着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水,道:“真正的棠瑶……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把什么事都想得简单,腼腆又容易脸红。”
宿放春沉默片刻,道:“那真是与现在的那位虞姑娘截然不同。”
程薰近似喟叹地笑了笑:“所以,我在宫中见到棠婕妤之后,便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宿放春还想继续问些什么,程薰却望了望前方山路:“宿小姐,我还要赶时间尽快返回藩王府,不能再耽搁下去。”
“……好。”宿放春听他这样说了,只得收拢思绪,准备离去。转身间望到石头上的褙子,便上前取起看了看,扬起眉梢道:“真的被青苔弄脏了。”
“不碍事,黑色衣衫显不出来。”程薰走了上前,宿放春将褙子拍了又拍,方才还给他,“回去洗一洗吧。”
“好。”他接过褙子重新穿上,往山路走去。
宿放春跟在其后,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家人了吗?”
“没有。”程薰只是一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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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了山,在道旁林间找到了先前停在那里的两匹马,当即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扬鞭而去。
大藤峡一带山峦层叠,即便有山道绵延也狭长难行。两人奋力策马前行,眼见日光渐暗,夕阳西沉,望两侧荒野茫茫,远处山峰陡起,晚风袭来,竟有萧索之感。
“今晚可能要夜宿山间了!”宿放春不禁慨叹。
“那可不妙。”程薰皱眉道,“再往前行一段,或许会有人家。”
宿放春却满不在乎将飘到肩前的帛带甩回去:“这又有什么?我跟着你们南下的时候,好几次都露宿郊野呢。”
程薰惊讶地看看她:“宿小姐当初为何不讲,我也好想办法为你安排。”
她扬了扬手:“有什么好讲的?我可是偷偷摸摸从南京跑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靠近你们,就怕被那曹经义看到后密报朝廷,你要是多和我接触,岂不是容易露馅?再者说,我也不是那娇滴滴的闺阁千金,风餐露宿也无妨。”
“若是太平地界倒也罢了,这一带山林众多又有毒虫野兽,你孤身一人夜宿野外,实在太过危险。”程薰端肃道,“往后宿小姐千万不能如此大意。”
宿放春看他那谆谆叮嘱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应该没有往后啦,就算今夜露宿野外,不还是有你作伴吗?”
程薰敛容道:“小人定会确保宿小姐安全。”
她又笑得爽朗:“那好,我就更放心了。”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握着缰绳便如箭飞向前路。
*
残阳已落,新月初升,夜色下远山影影绰绰,如耸立的巨柱,又如盘踞的猛虎。两人终究还是没能寻到借宿的人家,程薰眼见天色暗黑,只得放缓了速度,往两侧寻觅可以暂歇之处。
“我说,别那么费劲了,这路边不行么?”宿放春执着鞭子随意指了指道旁荒林,“反正都是野外,还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程薰扫视一眼,摇头道:“野草丛生,不知里面有没有毒蛇,再者天气渐热,蚊虫也渐多。”
“那边呢?”宿放春又指向对面的高坡,“在那下面找个空地睡一觉不就行了?”
他又道:“万一半夜下起雨来,那上方的泥土倾泻而下,也是危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真够挑剔的。”宿放春撇撇唇,也不再留意周遭,只是坐在马背上,由着白马缓缓而行。
程薰也不多解释,只是策马往前去,安安静静观察四周情形。过了片刻,方才勒缰下马,独自走向道旁一片树林。
宿放春并未下马,程薰待了好一会儿才又出来,执着简单捆成的火把,光亮晃晃悠悠。“小姐请下马吧。”
“不改了?就在这里?”她挑起眉梢问。
“小人先前也没说要在别处。”他淡淡回了一句。
宿放春嗤笑一声,翻身下马:“挑来挑去,难得中意。”
他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退后半步,等她过来。宿放春牵着白马大步而前,锦袍生风。这林子并不密集,她走了不久,望到程薰的那匹赭红马停在两棵树间。
其中一株大树下,已拢着一堆野草与树叶。
宿放春停下脚步,斜睨着程薰。他走到树下单膝跪地,一手握着火把,一手将那些草叶仔细铺平,随后才回首道:“宿小姐,南方潮湿,夜晚着地而睡恐怕会寒凉入体,这样兴许能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