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曾多想,而如今他随着赫赫官船沿江北上,临走前甚至没有见她一面,说一句道别的话。
今夜他在这冷寂室内对一盏青灯,而虞庆瑶……她会不会正在忧心不安,辗转反侧?
褚云羲不希望她如此。
她一定受过很多苦,只是说出来的很少,他全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他觉得虞庆瑶就像悬崖罅隙间顽强生出的一株翠绿,被尖锐山石磨砺过,被冰风雪雨侵袭过,可她还是竭尽全力地以碧叶裹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往更高更亮处探出身子。
万山千岭,群芳争艳,她或许不会考虑自己钻出黑暗地面后,会不会也绽放出绮丽姣美的花。或许她,只是天生不愿就此在阴暗角落枯萎死去,她应该是……极为渴求朝阳遍照山林的每一处,只要获得一分阳光,数点雨水,她就会满满蓄积,挣出困束她的牢笼。
而他自己呢?
答应给予她的,到现在为止有没有一分已经实现?
褚云羲坐在床沿,眼前的灯火渐渐昏暗。他不知今夜自己为何忽然会如此感伤,这样的惆怅本不该属于他,可是现在,还是避免不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起身吹灭了灯火。
*
次日一早,他才刚刚起身,院中便传来仆役唤声,说是奉命前来通传,布政司与其他衙门的官员都已到来,只等众人商议完毕,便要喊他去前面详谈。
听闻消息,褚云羲倒也并无任何忐忑。经历风雨无数,这和谈之事不过尔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落墙角的丛丛绿叶。它们在阳光映照下自生自长,其间还有米粒般的嫩白小花,成团成簇,摇曳随风,氤氲清芬。
这景象,忽然又让他想到了山间,想到了虞庆瑶。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外面才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咚咚咚”,房门被扣响,他上前开启,门外是两名毕恭毕敬的士卒,向他做了个延请的手势:“指挥使大人有请。”
褚云羲点点头,踏出了房间。
——不管其余官员如何难缠苛刻,他在心中想,一定要使得瑶寨不再陷于征讨。罗攀夫妇、阿荟荷妹,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很好。
他们该安乐平和,自给自足。
而当此处乱局平定后,他也该带着他的虞庆瑶,去完成属于自己的,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一件事。
*
一阵风过,山间林叶簌动,阳光如金色雨点纷纷落下,洒了一地。
虞庆瑶自从能够走出屋子后,便常常坐在山坡上,望着后山的方向。从这里望不到曲曲折折的黔江,也望不到大藤峡的古老吊桥,只能望到层层叠叠苍绿无垠的山峦,和时来时往翱翔天宇的飞鸟。
凡是路过的人,都会过来喊一声:“三郎就快回来啦!”
她会笑笑地点头,好像知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罗夫人还是很忙,因为攀哥说大军并未真正撤离,派遣刺探的人回来说,黑压压的大军就在白浪山下,离这里不过十里左右。瑶民们纷纷谴责汉人诡计多端,攀哥却说本来就是兵不厌诈,哪有那么容易就撤退的道理。
于是他们还是每日每夜持着刀背着弓在岗哨守卫,尽管如此,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带着风,含着笑。
夜晚的时候男男女女甚至还会聚在一起唱歌起舞,好似再多的疲劳与苦难,都不能磨灭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山野性灵。
“阿瑶,又在等三郎了?”远远的,山路上有人朝她挥手。
她笑着应了一声,在那人走远之后,眉间却又微微蹙起。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那些桂林府的官员,会不会蛮不讲理,会不会动刀动枪……
虞庆瑶闭上双眼,用力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忽然间,群山间号角幽幽,唤醒了在林间憩息的小兽,窸窸窣窣地逃远。
她惊愕地睁开眼,扶着身边的大树,缓缓站起身来。
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有短衫赤脚的少年背着弓箭,飞一般地奔走呼喊。他喊的是瑶话,虞庆瑶完全听不懂,却也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本来就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被揪紧,她急得在山坡上高声叫,但是少年似乎没有注意,沿着山道飞快奔向前方。虞庆瑶急忙往山道去,怎奈背上腰间的伤势还未痊愈,心情再急也走不快。
正在这时,斜侧山林里传来了阿荟的喊声,虞庆瑶忙又止步,但见阿荟钻林而来,灵快地像一头小鹿。
“大军撤退了!大军撤退了!”阿荟欢天喜地,脚踝上的铃铛也为之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撤退?这次不会有假了?”虞庆瑶还是半信半疑。
“刚才是阿爸派来的人在满山宣告,阿爸不会说谎!”阿荟高兴地过来牵着她的手就要往家里走,虞庆瑶急问:“那个人有没有说到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