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虞庆瑶心中有苦说不出。
山下忽有惨叫,又一名府兵被长戟挑着前心,甩出数丈开外,重重地跌入滚滚江流。
空地上已是鲜血遍地,倒毙的挣扎的官兵越来越多。南昀英一身墨黑曳撒上溅满鲜血,就连脸颊上亦带着数道嫣红,然而他愈战越勇,不显吃力反更兴奋,一双眸中尽透灼灼光彩。
又一群府兵扑涌而上,他长戟横档住数道寒光直落,与此同时又飞身旋踢,将从侧面偷袭的一人踹得口鼻喷血。
墨衣飒飒飞扬,忽又是一轮翻卷银光,呼啸凌厉,南昀英以长戟迫退一众府兵,从纷杂跌倒哀嚎的人群间飞速冲出,银芒一晃,便直刺向已冲上前来的守备。
焦守备眼见手下众人节节败退,情急之下疾步冲来,当头一刀如霹雳挂空,紧贴着长戟锋芒便直砍向南昀英右肩。南昀英飞身闪避,手中长戟却顺势横扫,焦守备一刀落空旋即仰身避让,那长戟就在其面门之上堪堪划过,凛冽寒意渗透肌肤。
刀光凌厉,戟影张狂,南昀英身形如电,步步紧逼,须臾间已震烁万点银花。焦守备攻势迅猛,招招狠辣,然则以短刃对战长戟毕竟位落下风,饶是他闪避及时,出手飞快,仍无法靠近南昀英半分。
周围众人乃至半山间瑶民们皆看得焦急,却又不敢轻易上前相助。虞庆瑶一颗心更是被揪得紧紧,目光直跟着南昀英的身影,一瞬都未曾离开。
巨浪拍岸。火光四曳,焦守备又躲过一番猛攻,就地翻滚间急擒住刺来的长戟,右手钢刀自下而上斜撩南昀英腰间。南昀英身倚长戟顺势一闪,腕间力道急旋,一瞬间卷住焦守备手臂,那戟尖“嗤”的一声便刺入其肩头。
焦守备惨呼一声,左手死死抓住陷入肩膀的长戟,双目怒睁嘶声大喊:“快杀了此人!”
喊声凄厉,在黑沉沉的江边与密压压的府兵间回荡。然而众人却畏葸不敢往前。
南昀英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唇角一扬,单手握住坚硬的戟身,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送。
焦守备闷哼瞠目,雪亮的戟尖已从其肩后穿出。
缨子沾满鲜血,粘稠不可分。
“还不快上?!”焦守备哑声大吼,双手紧紧攥住长戟,站立不稳间已连连后退。
“跟我上!”有人终于鼓起勇气,挥舞着钢刀,带着许许多多的府兵向着江边的南昀英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漫山遍野响彻号角之声,一波一波的箭雨率先飞向离山岗最近的兵卒。
有人惨叫,有人跌倒,有人在趁乱奔逃,更有人疯狂进攻,意欲要取南昀英性命。
他已端着长戟咬牙疾冲,顶住焦守备的身子,将其抵到了犬牙交错的江岸边。
哗啦啦水声滔天,凉意扑卷。
背后的人一刀砍下,南昀英身子一侧,扣住其手腕,然而刀锋已划过他的后背。
“找死。”他眼中寒光顿现,反手夺过钢刀便是横捺,那人还未及稳住身形,只觉眼前白光泛起,咽喉已被彻底割断。
漫天血雨喷洒落下,南昀英就在这弥漫的血腥之间,再度往前一送。
长戟那端的焦守备已失去力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撞击之下,身形骤晃站立不住,惨呼着滑下江岸。
他的双手犹在挣扎,南昀英奋力抽出长戟,在他最后想要浮出水面之际,重重地刺进其前胸,又飞快拔出,甩起血珠连串。
冲到近前的两人惊呼着想要去救,反被他从后袭击,一并扫下江岸。
“来啊!”他紧握沾满鲜血的长戟,眸黑濯濯,站在高高的江石之间,笑得猖狂,“不是要抓我这凶犯吗?怎么如此不经打?”
府兵们即便已经冲到近前,都已两股战战。而喊杀声铺天盖地汹涌奔来,乱舞的火把如妖龙降世惑乱了军心。
久已忿然的瑶民们自黢黑山岗间冲杀而至,伴着低沉摄人的号角声,在黔江畔横扫席卷。锋利的弯刀扎进官兵心脏,又带血拔出。一刀接一刀,倾尽仇恨与不平,宣泄恨意与怒火。
那块山石后唯留下了虞庆瑶一人,她怔然站起,听着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心脏迸跳得震颤。
夜风卷乱她的长发,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点燃了身边的火把。
橙黄的光亮顿时笼罩四周。
她却连手都在微微发颤。
惨叫声不绝于耳,整片江边已成血海地狱。虞庆瑶紧攥了火把,从杂乱的野草间慢慢往下走,摇曳的光亮幽幽无声,扑飞着落在她眼前。
这蔓蔓野草,这晃动光亮,无端让她想到了今年新春刚过时,恰逢是她生日,褚云羲与她停舟于荒凉河边,随后带着她上岸,为她在冷清的店铺里,买了一盏绛红绢灯。
也是如此晃曳明烁的灯火,那时她扭伤了脚,褚云羲就背着她,在丛生的野草间缓缓前行。
那时夜色寂寂,整个世界唯有他们两人。
眼前是灯火,远处是孤舟。可是她伏在褚云羲的背后,却觉天地辽阔,春意暖融。
而此刻,同样的夜色下,虞庆瑶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一步一步,朝着茫茫江边走去。
远处是杀戮遍地,近处只有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