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夫人屏息聆听,满山树叶起伏簌簌,然而这寂静却更令人心悸。
“——他们,一定能平安返回,就像以前一样。”她攥着虞庆瑶微凉的手,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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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声悄响,白羽箭破空飞去,在风中划过凌厉痕迹,紧接着,千百支箭矢自密林中攒射如疾雨。
一声又一声的惨叫起此彼伏,一个又一个兵卒中箭滚下山坡,然而黑压压的兵卒还是不断自江边涌来,自山那边冲来。死的人摔下山谷,伤的人倒地呼救,也并无一人为之停留援救,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奋力往上攀爬,一个倒下再来十个,十个倒下了再来百个……
更猛烈的箭雨向山林倾泻而去,官兵们射出的箭上燃着火焰,如千百颗赤红流星呼啸飞出。草丛中、古树上、石缝后,隐匿的瑶侗射手们哀嚎着仆地翻滚,半人高的荒草熊熊燃烧,火焰沿着树干直窜到树冠,数百年的老树在大火中无声挣扎。
隐匿在山间的射手们似乎已经抵挡不住更为猛烈的反攻,随着山林中飞出的箭矢越来越少,手持盾牌的官兵们蜂拥而上,正遭遇上奋勇扑出的山民。
短刃雪亮生寒,血腥染遍碧草,越来越多的兵卒被刺穿了心口,砍断了手足,然而又一列人马翻越过山脉增涌而至,与南北两路大军遥相呼应,从三面朝着仙女山包抄。
沉沉号角声急响,还在奋力杀敌的瑶民们带着不甘,飞快地逃向丛林深处。
率领大军的正副统帅相继发令,全力以赴冲击追杀。
一时间,喊杀声响彻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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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我好像听到阿爸的喊声了!”阿荟也从山洞里出来了,牵着年幼的妹妹,焦急望向远山。
远处群山苍茫,一轮红日时而被云层掩蔽,时而朗照万物,播洒金辉。她们所处的地方极为偏远,抬目远眺也看不到山寨的影子。
“阿爸在哪里?”荷妹懵懵懂懂地问。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妇人、孩童与老人面含忧愁地走出山洞与帐篷,沉默着望向家园的方向。
“看!起火了!”有人指着远处晴空下徐徐漫起的烟缕,惊呼起来。
罗夫人紧抿着唇,将孩子揽在身边。
烟缕似缦带,在莽莽苍苍的山林间升腾而起,起初只是随风缭绕,很快蔓延成片,滚滚灼灼,由灰白转为浓黑。
“那是,那是我们的家啊——”妇人们掩面哭泣,老人们泪眼婆娑,只有无邪的孩子们尚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在发出惊叹。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往前,直至到了山崖边,前方已无路可进。
“你在担心三郎?”阿荟也忧心忡忡地走过来。
虞庆瑶侧过脸看着她,想要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丝惘然。
现在身处火海,与官兵拼杀的人,到底应该算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呢?又或者,那本是同一个,她不该再将他们视为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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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吞噬着房屋,抵抗的瑶民们已不见踪影,率先冲入中峒寨的官兵们如虎狼般搜遍各处,却找不到罗攀等人。
“务必要逮捕罗贼,还有那杀害守备的罪人!”大军统帅一声令下,士卒们分散向四方,寻找一切可能藏匿的山洞密道。
不多时,有人气喘吁吁地来报:“启禀同知大人!林间有一条蜿蜒小道,看上去最近被多人踩踏走过,道旁的杂草都已倒下!”
“追!”指挥同知扬手下令,身旁有幕僚却提醒:“大人,小心有诈!”
“就算他们设下埋伏,我这里精兵上万,又怎会抵不过那些山野草民?”同知浓眉一皱,当即令副手带兵全力追踪,自己则断后压阵。
密林间果有小道蜿蜒,先头部队谨慎万分,一路倒也未遇艰险。眼见前方道路渐渐变得宽阔,领头的副将下令加快行速,又过了多时,但见前方出现一大片开阔山谷,四面皆是陡峭山坡,坡上遍布林木。
众人正在踟蹰之际,一名士兵眼尖地望到山坡间有人影闪动。
“是瑶民!”士兵急忙叫起来。
众人定睛望去,果见山坡密林间有瑶民慌乱往深处逃窜,看着身形像是未及成年的孩童。
“原来都躲在这山谷里!”副将唯恐贻误军情,急忙令人向主帅禀告,自己又带着士卒追随而去。
郁郁青青的林木比先前途经之处的更为密集,他们眼见那几个瘦小的身影越跑越远,不多时已不见踪迹,心中自然焦急。有人提出是不是要回转下山,与大部队汇合后再入山林,副将正在犹豫时,却又听到最前方的人叫嚷起来:“那边还有山谷!我们望到炊烟了!”
副将一听,又远远望到援军已跟上,便继续带兵追寻。山峦起伏,忽高忽低,他们这前半部分的探路之军才爬上山顶,士卒们已精疲力尽。
前方山间果然有炊烟徐徐升起,副将甚至已经望到对面山脚有瑶民仓惶奔告,急于逃窜。
“冲!”
喝令如山,旌旗飞展,本已耗费大量体力的先头部队领命追击,士卒们纵有千般不愿,也如虎狼般扑涌而下。
风声疾劲,荒草丛间倏忽摇动,一根又一根细藤陡然绷紧牵拽。冲在最先的士卒们只觉脚下横生阻拦,一个个收势不住,慌乱中纷纷滚落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