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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放春在客栈内惊呼不好的同时,一辆破旧的篷车正行驶在桂林城南的林间小路。
赶车的老汉一边扬着鞭子,一边回头道:“姑娘,我们可说好了,万一行不了多远就有乱军,这车钱可不能少给!”
虞庆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着什么车钱:“一文都不会少给,你尽快将我送去那边就行!”
老汉心里直纳罕,眼下人人都不敢靠近蒙山县,谁能想到自己竟遇到偏要往火里扑的飞蛾。然而看她居然应承了比平素高出五倍的车钱,老汉也硬是壮着胆子一路南行,好赚取这一笔飞来横财。
车行迤逦,这一路上虞庆瑶倚窗而望,果然只能看到行色匆匆的路人从南往北来。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身材瘦弱的少年拖着牛羊,身怀六甲的孕妇还抱着婴孩……一个一个皆眼神迷茫,面带土色,衣衫凌乱,步履沉重。与当日她在京城城门前,与褚云羲一同看到的北方难民几近相似。
他们都是为躲避战乱而离家奔逃之人。
虞庆瑶心情出奇的差,她从北方流落到南方,好不容易才在瑶寨度过了一段较为宁静的日子,谁能料到,如今又亲眼目睹了如此的境况。而这乱象,却正是因南昀英,也是因自己而起……
她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这一责任,无论南昀英是否愿意听她的话,她都不能再躲在桂林城里避而不见。
她也不能再麻烦宿放春,若是宿放春得知她的打算,一定会在阻止不了的情况下,陪着她启程赶往蒙山县。
自己造成的后果,该由自己来处理。
纷杂的车轮声,碾动思绪,她遥望前方灰蒙蒙的云层,心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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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程所见,不是荒芜寂静的野田,便是道上络绎不绝的难民。
老汉问了难民,说是乱军还未攻破蒙山县城,双方已经焦灼了几天,这些逃难的都是蒙山县周围的村民,唯恐受到屠杀才趁早离家。
天色渐暗,虞庆瑶探身往外张望,但见暮霭迷离间,远方已有房屋连绵的轮廓,不由道:“那前方就是蒙山县了吗?”
“还没到呢!”老汉抹了抹脸上的灰尘,“我也没想到这一路走得这样慢,要不然,咱们在这歇一晚上,明日早上再走?”
“不能连夜赶路吗?”虞庆瑶着急起来,唯恐自己去的晚,前方又生出更大的事端,忙补充一句,“我可以再加钱!”
“黑灯瞎火的可怎么赶路?”老汉埋怨着,却还是驱驰往前。
虞庆瑶这才稍稍安心,她在车内颠簸了一天,又饿又累,如今天色昏暗,她实在是体力不支,不觉靠在角落闭上了眼睛。
吱嘎吱嘎的轮声周而复始,让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然而还未真正睡熟,却忽听得一声巨响,紧接着马鸣凄惨,整个车子几乎倾斜颠覆。虞庆瑶惊吓之下紧抓住窗框,急呼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这马车已经“轰隆”一声彻底翻倒,她的头重重撞到车顶,剧痛之感贯穿欲裂。
黑暗之中,尚还能听到老汉焦急的叫喊,然而声音似乎隔着甚远,她的头脑一片混沌。
四周嘈杂声起伏如浪潮涌动,虞庆瑶昏昏然攀着窗户奋力爬出,又觉头上温热潮湿,有水滴顺着眉心慢慢往下淌。
她浑浑噩噩,探手一抹,血腥味扑鼻而来。
耳畔还在隆隆震响,她根本听不清也看不清周围情形。黑暗中,四周叫嚷声此起彼伏,有许多人推着她,似乎在厉声责问。
但是她一句都听不懂。
忽然又有强有力的手将她拖着往泥路一侧去,虞庆瑶惊慌失措,不知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人,挣扎间耳边的噪音稍稍减轻,这才听得周围呱噪的似乎都是瑶人话语。
此时,她已被人拽住胳膊,绑在了大树上,不由急得大叫:“你们是中峒瑶寨的吗?我是阿瑶!”
然而周围的瑶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在意,又或者他们本就不是中峒寨的人,根本无人理会她的疾呼,反而加大力气,用粗硬的麻绳勒住了她的双臂。
却在这时,又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自远处迫来,间杂迅疾马蹄声。
原本围在道旁的瑶人们有些涌向那边,大声诉说着什么。紧接着,风中传来马鸣萧萧,应该是有人勒住缰绳,调转了方向,朝着这边行来。
暗影重重,四周皆无光亮,马蹄踏在厚硬泥土间,发出沉闷声响。
虞庆瑶在黑暗中喘息不已,颤着声求救:“你们认识罗攀吗?我是他寨里的人!”
自大道上行来的人还坐在马背上,听到她的声音,才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到近前。
忽的一声,有人点燃了火把。
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昏黄光亮晃耀她的双目。
一地荒草倒斜丛生,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身铠甲的他微微扬起下颔,以审度玩味的目光瞥着她。
那目光如暗夜深海,涌动满溢,尽是冷峭与不满,嘲弄又得意。
“是你?!”虞庆瑶披散着乌发,额间还流着血,一身狼狈,既惊又悲,不由眼中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