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拂在颈侧,虞庆瑶心绪纷乱,慢慢转过脸,看着他。
烛火轻摇,南昀英朝她展露笑颜,随后,只是凑过去,以嘴唇轻碰她的额边,眼里脸上便满溢着由衷的欢悦,像是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珍宝那样满足。
“你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好。”他喃喃自语,拢着她的手臂,慢慢躺到了她的腿上。
乌黑的眸里蕴藏了熠亮的星子,南昀英抬手抱着她的腰间,就这样望着虞庆瑶。
“你不会再说要走了吧?”他含着委屈,紧紧贴近她不放。
虞庆瑶低眸看着眼前的他,竟觉他此时又仿佛变成了极为渴求温暖与依靠的孩童,就像,恩桐。
心海仍在翻涌。
但她不忍再让他失望伤心,以手覆在他肩后,什么都没说,垂下了眼帘。
*
她就这样被“困”在了蒙山县。
南昀英确实一改往日动不动就暴怒的脾气,以极其笨拙的方式刻意温存讨好,他会给她端来丰盛的饭菜,会给她亲自熬制汤药,甚至监督她对镜梳妆,而他则搬来凳子,不声不响地坐在她身后。
他大概是被虞庆瑶这一次的昏迷真的吓坏了。
当虞庆瑶渐渐恢复体力,能够走出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些天原来住在一幢精巧的小楼上,而外面则是假山嶙峋、清池浮影的花园。
据说,这是蒙山县首富的宅院。叛乱的瑶军攻破了城门,蒙山县令与全县衙的武官、小吏,乃至所有衙役,皆不愿逃跑也不肯投降,最终拼尽全力,战死于县衙前。而城内的富豪们则早就逃的逃,降的降,这个庭院的主人为了保命,连夜搬离了家宅,虞庆瑶这才被送入了小楼。
南昀英对她说这些的时候,是颇为不在乎的,在他的心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死在阵前的人不管是朝廷官员还是平民百姓,无非实力不济站队有误,不值得为他们哀叹怜悯。
“褚云羲当年扫平四方才踏上皇位,死在那几年里的人难道还少吗?”他甚至冷漠地道,“你为眼下看到的伤亡感到伤怀,又可曾为那些死于他手中的人悲悯?任何朝代的更替,又有哪一次是不费一兵一卒,不死伤遍野尸骨万千的呢?”
“可是他……后来不再那样想了,他不想再看到子民之间的自相残杀。”虞庆瑶扶着楼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清池,那里水光潋滟,鱼群悠游,浮映出碧空白云,宛若琉璃碎莹。
“天真,可笑。”南昀英靠坐在近旁,双手枕在脑后,“他那样的人,注定当不了上位者,就算一时执掌了皇位,也不可能有好结果。”
“怎么可能?”虞庆瑶不免回头盯了他一眼。
他不以为意:“为什么不可能?他那时候,不就是被……”
说了一半却又顿止不语。
“被什么?”虞庆瑶蹙眉追问。南昀英却装作没有听见,起身道:“你身体好了,我们也可以继续前行。”
虞庆瑶抿唇不语,隐含抗拒之意。
他哼笑一声,俯过来环着她的双肩,亲密道:“干什么,别看你住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县城可是被围着好几重呢。”
虞庆瑶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不早说?!”
“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们早就往桂林去了,哪里会被围在这城里?”南昀英却依旧云淡风轻,“可是你别担心呀,虞庆瑶。我打过那么多次仗,击败那么多的敌寇,又怎能败在这区区蒙山县?”
*
南昀英果然言出必行,这一日他大多时候都不在楼中,而是去布置安排。虞庆瑶知道他很快就要掀起反攻,却不知面临重兵围城的困境,他又该如何冲破重围?
这些天来,她也一直没有见到罗攀,听南昀英说,罗攀在与他一同攻下蒙山后,就带着另一支队伍去临县了。虞庆瑶找不到可靠的人询问详情,被留在小楼的她犹如困兽,但就算能够逃出这府邸,蒙山城已形如孤岛,她还哪有其余地方可去?
时间在焦灼间一点一点流逝,夜幕很快降临,四下昏暗肃静。
虞庆瑶独坐在灯下,望到床铺边他换下的大红婚服,不由慢慢走了过去,将其握在手中。
金黄彩绣流云飞霞,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小而璀璨的光。
……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蒙山县西侧漆黑无光的城楼上,悄无声息地悬垂下许多绳索。
今夜阴云密布,残月完全不见踪影。城西接近山林,仅有一条狭长道路弯曲难行,自桂林赶来的统帅见此处地势复杂,料想瑶军就算想要突围,也不会自寻死路,便只在此处留了一小支队伍与数百弓箭手,而将重兵布置在其余三处城门外的旷野。
如今西城城墙间绳索低垂,诸多黑影自城上攀着这些绳索迅疾下坠,在暗夜里根本无人发现。
黑影们皆是精挑细选出的瑶民,落地后二话不说,当即越过壕沟弯腰疾行,借着夜色的掩蔽,未花费多少时间便已迫近官兵所在之处。
荒草蔓蔓,领头人迅疾矮身伏下,其余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紧随低伏。
夜风摇动荒草,“咕咕”数声在深处响起,一众黑影迅速分为数行,自不同方向朝着驻扎在山丘下的军营逼近。
又一阵风来,营帐外巡逻的士兵听得周围簌簌声响,下意识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