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锐进抬手,身边副将当即发令示意将士严加防备。但听得响声清寒透骨,阵前士卒齐以盾牌护身,远远望去犹如青灰巨龙绵延横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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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但只露出狭窄缝隙。一身灰褐直裰的施老爷竟真的出了城门,正冠带,迈方步,在肃静间往护城河方向行来。
就在他走出不远后,那城门又重重关闭。老人凛然走到护城河边,与大军隔河相望,见他们还戒备森严地待在原地,也无人敢上前迎接,不由更是愠恼:“怎么,只有我这老头子出了城,你们还不敢过来?!”
施锐进再三打量河对岸的父亲,又审度城楼上方,感觉不到对方还有什么布置,才挥手发话,让人前去接应。
大军既已到了城下,早有各种攻城略地的准备。数名士卒当即扛着木板奔上前去,在护城河上飞快搭建桥板,这才躬身将老爷子给搀扶过来。
不长不短的距离,在焦急等待的施锐进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直至父亲被扶到阵前,城门那边始终没有异动,他才在心内微微松了口气。
“父亲。”施锐进忙下马拜迎,“您怎么就会跟着素昧平生的人出门到了此地?我得知您被带到桂林后,心中着实焦急!”
他是一腔真诚,施老爷却满脸愠色,来到近前无暇寒暄,劈头盖脸就骂:“我叫人送去的信你看了没有?”
施锐进一怔,随即道:“我并未收到,是知晓您被带走后派人去了老家,才听说您曾写信给我……”
“闲话少说。”施老爷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既然你没收到那封信,我就在这里再说一遍。”
他盯着施锐进,斩钉截铁道:“这场仗,你不能打!”
施锐进虽然之前已觉父亲态度异常,但总怀疑是因其身在叛军之间导致,而今见他已然脱离胁迫,却还是如此一反常态,不禁急切追问:“父亲为何这样说?!方才我已经跟您说过,千万不可相信叛军所说的一切,什么天凤帝转世,分明都是编造的鬼话……”
“你懂什么?!我亲眼所见,难道你也不信……”施老爷一听到他提及此事,更为恼火,大有当场训斥之意。
施锐进眼见父亲仿佛被下了迷魂药一般,气急无奈之下,只得吩咐副将下令暂时按兵不动,自己则急忙带着父亲远离了锋线,要将原委问个明白。
这父子俩在一员副将的护送下,临近护城河畔,施锐进让副将暂且避开,这才向父亲恳切道:“您为何执意相信叛军所言?以我所见,那个姓南的年轻人言语嚣张,倨傲无礼,又岂会真是高祖转世?”
施老爷冷哼一声,肃然道:“我在永州老家时,就听街坊间有所传言,一开始也只觉得离奇,但后来各种传言越来越多,我叫人打听了广西境内数次战役,都可见那小将军谋略过人,出兵果决。因此我心生疑惑,就急忙写信让你细细打探,千万不要草率行动。此后有人前来永州登门拜访,那拜帖上写的名字正是南昀英。”
“但当时南昀英应该还在桂林,莫非是有人借着他的名义去见了您?”施锐进皱眉问道。
施老爷颔首:“我见了那名字自然想到了众人传说里的小将军,也觉得不可思议,便让他进门一见。那年轻人斯文有礼,见了我之后倒也诚恳,说自己只是奉命前来相谈,并不是南昀英本人。但他与我交谈之时,对我的过往极为了解,甚至说出我曾在天凤帝军中的一段经历。我惊讶万分,这才跟着他离开老家,来到桂林。”
施锐进又是一怔,这才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应该是听父亲提到过曾经见过天凤帝,并对其钦佩有加、但那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此后自己常年在外为官,与父亲聚少离多,也很少再听他提起天凤帝,没想到今日此地,却又触及旧事。
“父亲,我记得您以前说自己见过天凤帝,但那都是五十多年的事了,您当时也不是他的亲信部属,过了那么久,怎会还记得清楚?”
施锐进还是不愿相信,施老爷沉声道:“你不要以为我是老糊涂了,五十多年前的人和事,我一样记得清楚!我之所以以前没有常常说起那件事,是因为当年我本是与天凤帝为敌的周朝叛将手下。宜昌一战我们那五万大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几乎全军覆没,我侥幸未死却沦为俘虏,这才进入了褚家军营,得以亲眼见到了那位所向披靡的小将军!”
他说到此,又不由抬头望向远处的城楼。
青灰城堞后,南昀英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就站在玄黑滚金的旌旗下,银甲灼灼,英朗卓立。
“你说他嚣张倨傲,不像是传闻中的高祖。”施老爷略显浑浊的眼中,慢慢浮现遐远的追思之意,“可在我看来,如今桂林城中的南昀英,与我当年所见的褚小将军,就是完全没变的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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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第一百九十八章静水流深处
护城河水沉静流淌,六十年光阴随波而逝。远处城楼之上,旌旗无声招展,那满城甲胄的森严,让人仿佛回到了群雄逐鹿的往昔岁月。
那时候,周朝尚未灭亡,年轻的太后与幼小的皇帝已无力执掌天下,外有鞑靼侵扰边境,内有洪水决堤奔涌冲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多方节度使与藩王本已拥兵自重,在此情形下,一方举兵四面皆起。不到半年的时间,一度富庶繁盛的大周便已如秋冬之际凋零的木叶,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然而吴王褚唯烈深受皇家信任,在这样的乱局中,并未如其他势力一般趁势起兵,反而接受太后与幼帝的恳求,率领麾下精兵良将为朝廷四处平乱。
而施锐进的父亲,也就是施长裕,当时还只是个少年,在信王军中效力。信王乃是当年争夺天下的几大势力之一,论谋略论实力,都堪称个中翘楚,然而最终在宜昌大战中被褚家父子击败主力,最终退出了角逐江山的行列。
宜昌城外血染大地,施长裕从死人堆里爬出,蒙头转向时,便望到了一列人马飒沓奔过荒野,身后赤金绣彩的旌旗猎猎飞扬。他惊骇恐惧,为躲避敌方,趴在满是血腥的泥地里,想要装成死尸蒙混过关。
施长裕至今还记得,数声马鸣之后,那列队伍为首之人勒住缰绳,战马腾起前蹄,马背上的将领却身姿岿然。
“那边还有一个。”少年将军在不远处,举起马鞭指向这里。
施长裕浑身发冷,趴在血泊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然而对方还是派出了士卒,飞快地奔向这边,竟毫不费力地将他拖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