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摇摇晃晃走上一步,盯着他的背影:“所以你事先调度出去的两支队伍,就是做的这些事?”
“是啊。”他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微微转过脸,浓黑眼睫染着湿润,“一支队伍随时听令开凿江堤,一支队伍在西边山中动工,引凿水道,汇集无尽水流,齐聚一处。”
他说着,还扬起秀气的下颌,朝着天云笑了笑。
“雨季善用水攻,黄明续还妄称什么才华过人,竟连这都想不到,可见不过是迂腐学究罢了。”他语含嘲讽,瞥向宿放春,“宿小姐,你这些天苦心经营,为的就是招降这样的草包?”
“你是在攻城,还是在屠戮?或者是,故意向我示威?”宿放春紧攥着手,声音也微微颤抖。
“随你怎么想。”他嗤笑一声,身姿如玉树,转过来,正对着脸色苍白的虞庆瑶。
“阿瑶,过来。”他甚至还一脸平静,正如前几天那样从容不迫,“愣怔什么?我答应过你,三天之内,必定取下宝庆城,现在你可看到了?”
宿放春僵直地侧目,看着虞庆瑶,试图以眼神阻止她上前。
雨水流泻,浸湿了虞庆瑶的罗裙。
她踩着冰凉的雨水,走上前一步,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依旧姿容不凡,眉黑眼亮,徒具龙凤之姿。
“南昀英。”她哑着声音,死死攥着伞柄,“你骗我,骗众人,觉得很有趣,是吗?”
————————
啊——这一章的内容是转折,其实一直在心头,就是写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抓住时间写出来了。
第214章第二百十四章诀别
雨点渐渐大了,重重砸落在纸伞上,乱成一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虞庆瑶,眼底初时尽是近乎天真的讶异,天真到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偶尔做了恶作剧却被识破的孩童,满是无辜,满是疑惑。
然而随着那种天真慢慢退散,逐渐覆涌上来的却是嘲讽似的笑意。
“看出来了?”他微微歪着头,眼睛黑亮,不知是满足还是失落。“我本以为你会更早识破。”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居然真会演戏演到这一步。”嘈杂的雨声中,虞庆瑶脑海中不住浮现各种画面,暗黑地洞里的激烈对抗,纠缠急促的呼吸,颓然倒下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就这样被他骗过,原来从他醒来后自己产生的那些陌生疏远的感觉,全都是真的……
宿放春冷冷盯着南昀英,道:“你从头到尾都在演戏,就是为了等这样的时刻?”
“不是你们先密谋要将我除掉,我会想到伪装成褚云羲?”他一边不屑地笑,一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墨黑的衣衫下摆滴着水。“你们以为,我很愿意装成其他人?很愿意按捺性子,扮成装模作样的他?我心里最最讨厌的人,我却要学着他说话的语气,学着他走路的样子,就连笑都不敢轻易笑,就连发火都要强忍!”
虞庆瑶与宿放春眼见他步步踏来,伞际雨水连缀如线。
“要不是你肆意妄为,我又怎么会找阿瑶商议?”宿放春唯恐他对虞庆瑶下手,抢身挡在她跟前,拦住了南昀英。南昀英原先还覆着讽笑之意的眼神一寒,顿时厉色翻卷:“让开,谁要你挡在我和她之间?!”
“南昀英!你敢……”宿放春还欲抗辩,却被身后的虞庆瑶轻轻拽住了手臂。
“让我跟他说。”虞庆瑶冷静地说。
宿放春一怔:“可他……”
“他不会杀我。”虞庆瑶声音不大,语意却坚决。
南昀英听到了,唇边还是浮着嘲讽的笑,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她。
宿放春狠狠盯了他一眼,这才退到一旁,手仍旧握住剑柄。
虞庆瑶跨过水塘,离南昀英只有数步之遥,直直地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你要拿下宝庆城,可以有很多的办法,可你派人挖开江堤,有没有想过江水汹涌,冲击的不仅是这一座城,沿途多少村庄就在瞬间被淹没,多少百姓顷刻间家毁人亡?”
“那又怎样?”他冷冷反击,“你也说了,攻城有无数方法,兵家无定策,天时地利都可借助。你以为强行攻城就不会生灵涂炭?还是以为你们心目里的那个褚云羲可以兵不血刃就收服天下?宝庆城,我是非要拿下不可,之前因为宿放春说要招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我给足了面子,耗尽了耐心,如今我方不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宝庆彻底沦陷,你们居然不知赞许,反以妇人之仁来指责妄议?”
一旁的宿放春听得此话,大有不平之意,只是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虞庆瑶看着南昀英,眼底弥漫悲凉之色。“我没有强求你仁慈,我也知道开战必然有伤亡。但你……在你心里,完全没有为那些无辜百姓想过一点点?兵戎相见,死伤再多,也是实力不济,可那些在一瞬间被洪水卷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虚伪。”他遏制不住冷笑,索性将纸伞抛入风雨中,指着身后那已经浩荡肆虐的洪水,“天灾之下,不管是官吏将士还是草莽平民,都是一样的命!你可怜那些死去的百姓,难道两军交战时被践踏成血泥的将士,就活该葬送在沙场?既然如此,还分什么高低贵贱,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觉得我自私也罢,残暴也好,我只知道自己不会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更不会遵循本就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所谓规则!”
“那是天灾吗?”宿放春忍不住怒道,“那是你指派士兵故意开挖的江堤,是人祸!自古以来大战无数,同样是攻城略地,有人凭借忠勇智谋可流芳百世,可也有人屠戮苍生草菅人命,为众人不齿,受后世唾弃!”
南昀英白皙的脸上寒意更盛,眼里杀气顿浓,虞庆瑶下意识地伸出手,拦住了宿放春意欲上前的步伐。
他死死盯着两人,忽而放声大笑:“我本就不想青史流芳,是什么让你们觉得能用这样的道理来教训我?真是——甚为荒唐!”
说罢,竟再也不看她们一眼,就此冒着大雨独自离去。
*
雨帘迷乱,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凉,心头沉坠。宿放春同样也陷入茫然,许久之后才艰难道:“他这一招,确实取下了宝庆,但整个城遭遇灭顶之灾,别说士兵百姓了,里面的粮草库存也全都报废。就算等洪水退去,我们的人进了城,也要处理后续……”
“夏天雨季,洪水淹死无数军民,你们千万不能贸然进城,要提防瘟疫……”虞庆瑶看着远处的茫茫混沌,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出现洪水过后,无数尸体膨胀腐败的场景,只觉头晕目眩,险些说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