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不让城外的官军进来。那些人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前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南昀英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前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前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