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清闲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这样阔绰的人光顾,自然热情答应。褚云羲向程薰递了个眼色,两人先后走出门口,程薰拱手低声道:“我现在就去营地,若是能见到棠千总,就告知他我们留在此地。”
“不要与他一起过来,以免引人注意。”褚云羲叮嘱一声。程薰应诺后,匆匆上马,朝着合胜堡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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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一身铠甲的棠世安握着腰刀,望着正在有条不紊操练着的士兵们。大同守备前天赶到这里,从上到下巡查督责,挑出了许多毛病。然而棠世安也知道,这些事情沉疴已久,并非他一个千总就能解决,士兵们的军饷已有数月未发,他若是再苛刻严厉,还不知会惹出多少的怨言。
但守备容不得这些解释,痛心疾首地教训他:“当下西南叛军势头不小,圣上要全力镇压乱军,我们这大同物产富饶,最近又没遭遇战争,难道还能叫我舔着脸去上疏求军饷?你身为朝廷命官,女儿又是侍奉先帝的妃子,理应鞠躬尽瘁,不辞辛苦!”
棠世安呐呐,憋了半晌才道:“我倒是能够忍,可是手下士兵们就指望军饷拿回去养家糊口,他们找我要了多次,我也好言相劝过,但毕竟时间长了,人心恐怕离背……”
“大胆!”守备沉着脸呵斥,“你手下的士兵简直不分尊卑,居然还敢来向你讨要军饷?可见你平时太过宽松,纵得他们越发嚣张!从今日起,谁还敢聚众议论此事,一律军法处置!”
棠世安不敢再有反抗,守备呵斥完毕,又叫来其他军官训诫一番,才坐上马车往另一处卫所去了。
如今守备刚走,他也没有像其所交代的那样阴沉脸容,但看着士兵们心不甘情不愿的神情,棠世安心里也烦躁得很。
角声响起,演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散去,边走还在议论着什么。
棠世安站在高台上待了一会儿,直到演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才返回卫所。
才坐下没多久,门外有士兵来禀告:“千总,营门前有人来找您。”
“什么人?”他随口问道。
“二十来岁吧,白净脸,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士兵说着,躬身送上一个信封,“他没说自己的名字,就让小人将这个交给您。”
棠世安诧异着接过信封,一入手,就觉得沉坠。里面绝对不是纸张,而是装着圆形的物件。
他有些疑心,将素白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没瞧出什么异样。当即挥手先屏退了士兵,随后回到木桌前,拆开了信封。
封口打开,他凑近一看,心里便是一惊。
随即起身关闭房门,才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黄澄澄的绞丝双飞燕镯子,就这样静静地回到了他的手里。
棠世安起初甚至没有认出来,还怀疑是什么人居然这样行贿,待等看清那镯子上的双飞燕图案,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跳动。
他反复摩挲检查,一次又一次的,确认了这金镯,就是当年程总兵为儿子订下婚事的信物。
论官职论军功,他棠世安与榆林总兵不可相提并论,然而因为年轻时两人曾在一处卫所并肩协作多年,即便后来程文沛官运亨通,才满四十就调去榆林当了总兵,两人之间的情谊却并未受到影响。
当时,程文沛还带着年少的儿子特意登门拜访,好让棠世安亲自看看程薰。
棠世安心满意足地看着英气勃发的程薰,觉得与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因此爽快地交换了两人庚帖,收下了这金镯,并在后来交到女儿手中。告诉她,这是未婚夫婿送来的信物,以后择期便可成婚。
谁能想,程家一朝沦落,程文沛问斩,程薰因罪入宫。直至现在,棠世安还清晰地记得,女儿在听闻噩耗后,是如何苦苦哀求自己寻找在京城的关系,要将这金镯再送入宫中。
棠世安起初以为女儿是要通过这行为与程家断绝关系,还劝导她不必做出这样极端的事,庚帖已经被程家送了回来,婚约早就作废,何必再去雪上加霜?
谁料彼时年少的棠瑶哭红了眼睛,抬头道:“谁说我是要退婚?你当初接下金镯的时候,何曾问过我的意思?如今我不想就此断了关系,你又将我想成什么落井下石的势利眼了?”
棠世安目瞪口呆,千方百计劝女儿不要这样执迷不悟。谁料棠瑶铁了心不肯更改念头,他只好想办法找到以前的同袍,辗转托人将棠瑶精心准备的锦盒送去了皇宫,
这沉甸甸的金镯,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程薰手中,为何现在会被人送到他这里?
棠世安焦灼地攥紧镯子,起身开门,招呼卫兵:“去营门前,将找我的人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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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薰跟随卫兵步入卫所时,阳光正敞亮,远处的风挟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
高铸的城墙,锃亮的兵刃,还有满是粗野笑声的军营,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跟着父亲去榆林大营的时光。
拾级而上,他终于站在了堡垒前。再登上楼梯,斜侧房间大门敞开,卫兵道:“那边就是千总休息的地方,请过去吧。”
程薰低声道谢,整了整玄黑的曳撒,走到了那扇门前。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有人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铠甲,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程薰背对着阳光,站在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向一脸惊诧的棠世安下拜:“棠世伯。”
“你?!”棠世安愕然,迅疾起身,“你怎么会来这里?”
程薰反手将门关起,低声道:“是因为,我护送一个人回来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