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我没有杀他!”褚云羲忽然爆发出厉声的喊叫,眼神凌乱,手中的刀不住颤抖。“我怎么会杀了二哥?他明明是中了敌人的毒箭!我更不可能杀父亲,他是旧伤复发而死!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他们?”
海力图哂笑一声,喟叹道:“旧伤复发?当时你不是随行左右吗?你二哥死后,你父亲不是还责骂过你吗?祖父他们都在营地,听到了你们的争执声,甚至听到了你挨打的声音……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还有什么必要说破?可是吴王也没办法,他只剩你这个嫡子能继承功业了,除了你,还有谁?可你居然还不满足,在他讨伐敌军返回的途中,你们父子俩又大吵一场,是不是?”
“那只是吵架,只是意见不和!”褚云羲语声颤抖,周身犹如针扎,眼前阵阵发黑,“他是父亲,我最终还是忍让道歉,我请他不要再生气,我请他保重身体!”
“然后呢?”海力图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量着失魂落魄的褚云羲。“你给他奉上汤药,他也拒绝服用,是不是他时时处处都提防你,唯恐被你在药里下毒?可惜最后他伤重无力,躺在营帐中无法动弹,最后陪在左右的,只有你一个人。当你流着眼泪走出营帐,宣告吴王去世,我祖父他们进去哭拜,却看到他嘴角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脖颈里都是勒痕——”
海力图凑近到他面前,看着褚云羲满含慌乱的双目,低声笑道:“天凤帝,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顾人伦道德?还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阴狠狡诈?”
晕眩的感觉让褚云羲站立不稳,他用力呼吸着,不断在心底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可是手不住颤抖。他跌跌撞撞后退一步,勉强以长刀抵住地面,才支撑住身子,却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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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前面埋的线开始收了,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猜到过……
第269章第二百六十九章不堪回首更彷徨
寒风呼啸而过,灰白的云缓慢流动,遮蔽了没有温度的阳光。
枝头枯败的黄叶颓然飘落,坠在褚云羲的脚下。
“一代开国君主,不该是这个样子吧?不是刚才还嘲讽我吗?可我至少没有像你这样虚伪,也没有像你这样,被揭破真相就慌乱不堪!”
耳畔的声音还在时高时低地响起,忽而洪亮得快要震穿天地,忽而尖利得好似魔音入耳。
他的头脑混乱如激流碰撞,无数记忆碎片如漩涡飞转,却又无法控制停止。
“你说的这些事,都只是猜测……”褚云羲竭力克制着情绪,犹在抗争,“卢方礼他只是……将自己看到的景象加上了臆测。更何况,我与他相处之时,他从未表现出畏惧慌张,如果他真的确信是我杀了二哥和父亲,为何还敢一直留在我身边?!”
“你是吴王世子,只是借机杀了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兄长,又杀了本来已经病重却还对你苛责的父亲,他们是你踏上一统天下之路的绊脚石,这还不明显吗?”海力图扬眉反问,“我祖父是领军打仗的将领,在那时对你成为帝王只有辅佐之功,他又何必畏惧逃离?”
他说到这里,又负手瞥着褚云羲,“你的二哥死于非命,两年后,父亲又病故,随后你荡平了最后一支叛军,在众人簇拥下建立了新的皇朝,从此你在百姓眼中就是年轻有为的开国君主。可是为什么你的母亲就在当上皇太后没到一年的时间,又离奇暴毙?”
褚云羲喉咙发紧,声音喑哑:“母后的去世,让我也很是意外,她平素并无疾病,却在那个雨夜忽然去世。我得知噩耗后,还冒着大雨赶到她的寝宫,然而太医说,母后是突发心悸而死,任何人都救不回她的性命。”
他猛然抬起双眸,盯着海力图:“你不会要说,她的死,也是我造成的?”
海力图嗤笑一声:“我自然没有证据这样断定,但我祖父却知道那天夜晚,定国公宿修的妹妹就在太后宫中……这你总该记得吧?”
褚云羲心头震荡,却强自镇定地反问:“那又如何?”
“那个雨夜太后暴毙,宿小姐惊恐万般,好似撞见了怨鬼,回到家里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就连她唯一的兄长去劝说询问都毫无用处。几天后,当宿修强行破门而入,却只看到妹妹悬梁自尽的身影。”
海力图一边说着,一边窥伺褚云羲,看到他眼神越发散乱惊惧,更有一种得胜者的成就感,“我祖父倒是只讲了这些,毕竟没人知道那个夜晚,在太后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自从我得知这段往事后,我就一直猜测着,是不是那一夜,有不该出现的人,去了太后的寝宫呢?”
“你住口!”纵使疼痛侵袭全身,褚云羲在忍无可忍之下,用力拔出刺入泥土的腰刀,直指着海力图,近乎嘶吼着道,“母后与晚娴的死,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海力图扬起唇角,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冷峻道:“是,你可以这样死命不认账,毕竟旁人找不到任何证据!当初你是世子,是帝王,就算我祖父他们心存怀疑,又有谁敢去验证追查?可就在那短短几年间,你的兄长父母,甚至就连好友的妹妹,一个接着一个死了,你如今却还在我面前装出这样无辜的样子?一个征战多年的帝王,在听到这些指责后,羞愤交加到连手中的刀都无法握住!如果真的与你毫无关系,你又何必惊慌失措到这样的地步?!”
“你到底要做什么?将这些罪名嫁祸到我身上,你以为我会崩溃到匍匐跪地,请求你的原谅?”褚云羲眼中的狠厉之色越发浓郁,指节也因用力而突显,他紧攥着刀柄,又迫近几分,咬牙切齿地道,“我告诉你,原先我还想着卢家蒙受不幸,我定要竭尽所有对你加以补偿,可现在……你越是将我说得恶毒不堪,我越是不会屈从愧疚!”
海力图眼底亦显出狠意。“褚云羲,我说这些事,无非是要提醒你,不要故作光明正大,对我妄加鄙夷!没想到你远比我想象得更为无耻虚伪,你这样的人,居然还说我即便定下盟约也会翻脸撕毁。我现在倒是觉得,随时过河拆桥背信弃义的人,应该是你!”
褚云羲眼底燃着灼亮的火,唇边浮现冷笑。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他手腕一转,收回了雪刃,心中刺痛,语意却决裂,“今日我虽寻到了昔日功臣之后,但时过境迁,道不同不相为谋。海力图,你既无诚意休战,反而肆无忌惮狂妄自大……既然你只承认自己是瓦剌人,步步紧逼要夺取我九边重镇,进而还想吞噬我朝更多土地,那我褚云羲——从今日起,也不会再挂念往日旧情!”
海力图忍不住大笑起来:“好好好,我本来是有意提醒,给你机会握手言和,你却冥顽不灵。既然你觉得能挡住我瓦剌铁蹄,那就拭目以待。看看到最后,是谁能所向披靡,又是谁会走投无路,悔不当初!”
话语铮铮,海力图说罢之后,冷笑数声,扬长而去。
褚云羲僵直地站在原地,全身冰凉好似坠入千年冰窟,一瞬间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是头脑深处却又胀痛无比,就像全身血液都涌了上去,就快要裂开一般。
土丘下隐约传来了马鸣之声,随后蹄声渐渐远去,应该是海力图带着手下离开了。
褚云羲这时才浑浑噩噩地往下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甘副将带着两名士兵爬上来,远远地就叫他:“陛下!您和海力图谈得如何?”
喊声让他从混沌的状态中陡然一醒,但是目光依旧涣散,脚步也虚浮无力。
甘副将望到了,心中一惊,连忙加快步伐迎上来,低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我看那海力图下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褚云羲这才勉强镇定着道:“此人狂妄自大,提出要我们交出五大重镇,还有白银黄金万两,我因此和他不欢而散。”
“什么?简直欺人太甚!他以为我们都是草包窝囊废?!我们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甘副将极为气愤,倒也没再追问谈话的其他内容,陪同褚云羲下了土丘,就往城池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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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这一路,时间虽然短暂,褚云羲的脑海中始终翻涌不止,甘副将还在义愤填膺说着什么,他是一句都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