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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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颠簸疾行,她坐在车内昏昏沉沉,又过了许久,忽听得前方传来厉声叫喊:“是瓦剌人!”“快上!”“放箭,快放箭!”
嗖嗖的弓箭声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激烈的喊杀声,迅猛的兵器撞击声,充满愤怒的嘶吼声。
她像以前那样紧紧趴在座位下。
“嗖”的一声,又一支利箭穿破窗户,贴着她的手臂直刺进角落。
火辣辣的疼痛贯穿手臂,她没有抬头,也能感觉鲜血渐渐流出来,洇染了已经裂开的衣袖。
又一声巨响,有人连人带马撞到了马车后部,震得车子几乎翻倒,她也险些跌出去。
受到惊吓的马高声嘶鸣着,尽管车夫已经竭力控制,却还是发疯般的向前飞奔。
虞庆瑶牢牢抓住座位边缘,将身子紧紧蜷起,现在的她只能听到震透耳膜的厮杀声,也不知他们遭遇的瓦剌军到底有多少。
马车还在疯狂前行,前方忽而又响起嘈杂的马蹄声,听上去像是又有队伍朝着这边冲过来。
厮杀声越发猛烈了。
她闭上双目,眼前出现的却仍是一张张满是鲜血的脸容,和一双双怒视相对的眼睛。
兵器与兵器激烈撞击着,远处有人高呼:“是自己人!”
随后,又有急促的马蹄声从她的车子边掠过,奔向对面去。
虞庆瑶心头一震,几乎是爬着扑向车帘处,才想朝外张望,却听外面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被撞飞过来,险些就栽进马车里。
虞庆瑶惊呼出声,急忙抓住车帘,恰好望到了斜对面正在与瓦剌兵激战的一名将领。
尽管那人脸上血迹斑斑,银白的铠甲上也都是尘土,但虞庆瑶还是认出了他。
“宿小将军!”
宿宗钰正一剑刺退身前敌人,忽而听到这叫声,急忙循声望去。此时虞庆瑶乘坐的车子已经奔到了另一侧林子边,车夫好不容易才让其停了下来。
虞庆瑶不想让宿宗钰分心,便也没再出声,只躲在车帘后急切张望。这一场混战厮杀激烈,可是她找了许久,也没能看到褚云羲的身影。
虞庆瑶心急如焚,只能苦苦等待,幸而单彪带领的骑兵与宿宗钰的残部前后夹击,不多时那支瓦剌追兵招架不住,边战边退,最终先后骑上战马飞驰离去。
单彪等人眼见追兵暂时逃去,急忙上前与宿宗钰交谈,虞庆瑶亦飞快跳下马车奔了过去。
宿宗钰一望到她,神情便格外不安,虞庆瑶攥紧了手指,向他道:“小公爷,我在路上已经听说了一切……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宿宗钰沉默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差点就此哭了出来。
她的心抽痛得厉害,为褚云羲,为自己,也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以及所有不因他而死的人。
“他们应该在前面山坳里。刚才那支瓦剌队伍追得猛烈,我们只能分头行动。”宿宗钰压抑着情绪,并未多说过往,只是低声解释了一下,转身便走。
虞庆瑶望着宿宗钰疲惫的背影,明白他为何如此消沉。一个素来飞扬跳脱的少年都成了这样,当此情形之下,自己又还能说什么?
单彪招呼着骑兵们赶紧上马继续前行,以免追兵再来。
虞庆瑶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沙土,摇摇晃晃载着她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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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跟着宿宗钰的残部又行了约莫二里地,前方有了连绵的山脉,沿途亦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还在哀叫的伤兵,更有许多躺着动都不动,也不知是重伤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虞庆瑶紧紧抓住车帘,强忍悲痛往前望去。
阴云漫漫,荒山横亘,北风呼啸,砂砾遍地,而就在前方山岩下,有一群士兵或坐或立,皆有气无力,伤痕累累。
另一侧的荒地间,倒卧着不少尸体,看那服装多数是瓦剌士兵。正有一些将士在费力地翻捡他们的武器,取回来留作备用。
晃动的马车中,虞庆瑶已被颠簸得快要支撑不住,但是她还是一眼就望到了那个身影。
横七竖八的尸骸间,他正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抱着一捆箭矢,极为艰难地走在血污中。
他的脸上亦满是血痕,嘴唇也干裂,最为让虞庆瑶揪心的是,那双以前明光熠熠的眼睛,如今已是冰凉失神,空洞麻木地好似没了焦点。
虞庆瑶的手指不由紧扣,一路的焦急期盼,只为得知他是生还是死,只为无论如何要再见一面,到如今目睹这样的场景,她居然不忍心出现在褚云羲的面前。